——疫区临危显担当,揭贪腐险遭毒手,香囊暗递女儿情。
有道是,“福祸无门,唯人自召”。可京城的百姓们觉着,这老天爷撒起瘟神来,那是半点道理都不讲,管你是朱门绣户还是蓬门荜户,管你是积善之家还是为富不仁,只要叫那看不见的“瘴气”沾上了,统统逃不过一个“命”字。
瘟疫这东西,去年春天才闹过一场大的,尸骨未寒,新坟的土都没干透。谁能想到,这才将将入秋,它又跟那跗骨之蛆似的,悄没声儿地卷土重来了。起初只是南城“漏水巷”那片低洼污秽之地,三五个乞儿和孤老发热咳血,没人在意。可这回的瘟病,邪门得很,发病比去年还急,高热、谵妄、浑身起紫黑色的斑块,往往两三天人就没了。更要命的是,它传得飞快,不过旬日工夫,就从南城蔓延开来,连西城一些中等人家聚居的街巷,也开始陆续出现病患。
官府这回倒是反应快了些,又是封坊禁街,又是派医官设点。可架不住病势凶猛,人心惶惶。药铺里的板蓝根、金银花早就被抢购一空,价格翻了几番。稍微有点门路的人家,都紧闭门户,熏艾洒灰,求神拜佛,只盼着那瘟神别敲响自家的门。
翰林院这清贵衙门,自然也是风声鹤唳。掌院学士发了话,无要紧公务,尽量居家避疫,减少往来。侯炘本也可躲在赁住的小屋,闭门读书,落得清静。可看着邸报上日渐增多的死亡数字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哭声和急促的锣声(那是收尸的“土工”在示警),他坐不住了。
他想起了去年瘟疫时在街头的所见所闻,想起了侯福临终的托付,想起了自己偷偷研读医书、配制土方的那点微末经验,更想起了陆和林在边关血战、自己却安居京城的某种不安。
这天,朝廷终于下了决心,要重点管控疫情最重的城南几个片区,设立“防疫公所”,统筹医药、隔离、施粥等事宜。需要从各部院抽调些年轻力壮、敢于任事的官吏前去协理。消息传到翰林院,众人面面相觑,个个低头缩颈,生怕被点了名。那可不是什么好差事,是真正要深入疫区、与病患和死亡打交道的险地,搞不好,功劳没捞着,先把命搭进去了。
就在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中,一个清瘦的身影站了起来。
“学生愿往。”
是侯炘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有惊愕,有不解,有佩服,也有那么一丝“果然是他这愣头青”的了然。周编修嘴角撇了撇,低声对旁边人道:“瞧瞧,又来了。博直名也不是这么个博法,翰林院的清贵前程不要,偏往那阎王殿里钻……”
侯炘只当没听见。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有多傻。但他心里有股劲儿顶着,让他无法安坐。也许,是想做点什么,对抗这无常的灾厄和内心的无力;也许,是觉得这比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,更贴近他读圣贤书时所理解的“民胞物与”;又或许,只是不想让自己在日后回想时,因今日的怯懦而后悔。
他的请求很快被批准了。第二天,他便领了差事,被派往疫情最严重、也最混乱的城南“仁寿坊”片区协理。同去的还有其他几个衙门抽调的年轻官吏,个个面色凝重,如赴刑场。
仁寿坊,名字取得慈悲,现实却如地狱。街道脏污不堪,污水横流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、艾草烟熏味,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从许多紧闭的门窗后透出的、若有若无的腐臭。临时设立的“防疫公所”设在坊内一处废弃的祠堂里,几口大锅熬着据说能防疫的草药汤,味道刺鼻。前来领汤或求医的百姓排着长队,眼神麻木,面黄肌瘦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
侯炘被分派的差事是巡查各施药点、隔离棚,核对发放的药材米粮,并协助维持秩序。活儿琐碎,辛苦,更要命的是危险。他每日用厚布巾蒙住口鼻,穿着公所发的、浸过药水的粗布外衣,穿行在弥漫着病气和绝望的街巷里。
很快,他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按朝廷拨付的数额,每日发放的防疫汤药和救济米粥应该勉强够用。可实际发放时,那汤药稀得能照见人影,米粥更是清汤寡水,米粒寥寥。领到的百姓敢怒不敢言,只能捧着碗,眼巴巴地看着。而负责发放的几个公所小吏和当地里正,却个个面色红润,中气十足。
侯炘留了心,暗中观察、打听。原来,朝廷拨下的防疫银两和药材粮食,经过层层克扣,到了这最基层,已所剩无几。负责此片区的顺天府一个姓苟的司务(巧了,正是上次扣侯炘堂叔盐货那个主事的本家侄子),勾结当地里正和药铺,以次充好,虚报冒领,中饱私囊。疫情成了他们发财的良机!
一股怒火直冲侯炘顶门!边关将士在流血,京城百姓在垂死,这些蛀虫却在发国难财!他想起去年瘟疫时自己散尽赏钱,想起陆和林寄回军饷让他行善,更想起父亲若在,定不容此等魑魅魍魉横行!
他没有声张,暗中收集证据——克扣的数额,劣质药材的来源,苟司务和里正、药铺掌柜往来的蛛丝马迹。他不敢写在纸上,只能强记在心。熬了两个通宵,他将所有线索在脑中理清,然后,用最简练犀利的文字,写成一份揭帖,不署姓名,只陈述事实,矛头直指苟司务等人贪腐克扣、罔顾人命。
他知道,按正常程序层层上报,这揭帖多半会石沉大海,甚至打草惊蛇。他必须直接将这火药桶,扔到能引爆它的人面前。他想到了都察院——朝廷的监察机关。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,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,苏太傅也曾赞其“风骨峻峭”。
这天傍晚,他揣着那份写好的揭帖,借口巡查,悄悄离开仁寿坊,准备绕道前往都察院一位与他有一面之缘、口碑尚可的御史宅邸附近,设法投递。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,他故意选了条偏僻的小路。
夜色渐浓,秋风吹得路旁枯叶沙沙作响。他心中有事,脚步匆匆。刚拐进一条昏暗无人的死胡同,想抄近路穿到另一条街,忽然,脑后传来一道恶风!
侯炘本能地偏头一闪,一把雪亮的短刀擦着他的耳朵划过,削断了几根头发!他惊出一身冷汗,回身只见两个蒙面黑衣人,手持利刃,一言不发,再次扑了上来,刀刀直取要害!
是灭口!他们发现自己在调查了!侯炘心念电转,他手无寸铁,只有怀中那份要命的揭帖。他一边狼狈躲闪,一边高声呼救。可这偏僻死巷,哪有人迹?
搏斗中,他瞅准一个空隙,猛地将怀中一包石灰粉(为防意外随身带的)撒向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面门,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眼睛踉跄后退。但另一人的刀,却趁机狠狠刺向他的肋下!
侯炘尽力侧身,刀锋划过他的右臂外侧,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温热的液体涌出,瞬间浸湿了衣袖。
受伤了!侯炘心里一沉。对方有备而来,下手狠辣,自己恐怕凶多吉少。就在这危急关头,巷子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,还有人大喝:“什么人?干什么的?!”
是巡夜的兵马司兵丁!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呼救和打斗声。
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,对视一眼,不再纠缠,扶起那个被石灰所伤的同伴,迅速翻墙而走,消失在黑暗中。
兵马司的兵丁赶到,只看到侯炘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在墙上,面色苍白。问他情况,他只说是遇到劫道的匪徒,侥幸逃脱。兵丁见他穿着公所的号衣,又是官吏模样,便没有深究,只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(伤口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),将他送回了防疫公所。
公所里其他同僚见他受伤回来,都吓了一跳。侯炘只轻描淡写地说巡查时不小心被疯狗(或野猫?)抓伤了,已处理过。众人将信将疑,但也没多问,疫情当头,谁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?
侯炘却知道,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那份揭帖还在怀里,沾了他手臂的血,变得沉甸甸、湿漉漉的。他不敢再耽搁,忍着臂上的疼痛,连夜换了种更隐秘的方式——将揭帖塞进一个普通的公文封套,混入一批需要递送都察院的寻常文书里,托付给一个绝对可靠、曾在苏府做过事、如今在驿站当差的老驿卒,叮嘱他务必混入其中送达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觉得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起来,人也有些发晕。但他不能休息,防疫公所里还有一堆事。
第二天,他草草处理了伤口,用布带吊着右臂,继续巡查。行至一处临时搭建的、收容无家可归病患的窝棚区时,一阵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哭声吸引了他的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