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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血书洗沉冤·浊酒敬忠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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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边关捷报藏暗箭,侯炘仗义救挚友,翻旧案终慰父灵。

北疆的天,冷得能把人的魂魄都冻出窍来。可再冷的天,也冻不住边关将士用血与火煅烧出来的那股子滚烫的捷报。这捷报,如同冬日里炸响的一声春雷,裹挟着边关的冰碴子和血腥气,轰隆隆滚进了京城,把兵部衙门那几扇厚重的榆木大门,震得嗡嗡作响。

是陆和林所在的杨将军所部。那位瞧着像个莽夫、实则粗中有细的杨老将军,这回憋了个狠的。他故意示弱,佯装粮草不济、军心浮动,引着蛮族那眼高于顶的新大汗亲率主力来攻。等到蛮族大军深入险地、阵型拉得老长,杨将军埋伏已久的精兵猛然从侧翼杀出,另一支奇兵更是兜了个大圈子,直捣对方后路辎重。一场恶战,从天明杀到日暮,直杀得尸横遍野,血染荒原。蛮族大汗丢盔弃甲,只带着百十亲卫狼狈逃窜,扔下数千具尸首和堆积如山的军械粮草。

大捷!实实在在、不含半点水分的大捷!自打北疆吃紧以来,这是朝廷听到的最提气、最解恨的消息!

捷报入京,满城欢腾。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,把杨将军夸得跟天兵天将下凡似的;街巷孩童也学着兵卒的样子,拿着木棍比划,嘴里喊着“杀蛮子”。就连深宫里那位近年来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,听闻奏报,紧锁多日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,御笔亲批:“杨爱卿忠勇可嘉,将士用命,大振国威,着即论功行赏,犒劳三军!”

论功行赏的文书和封赏的旨意,紧跟着捷报就到了北疆。杨将军加封太子少保,赏赐金银田宅无数。麾下主要将领也各有升迁厚赏。陆和林的名字,这次赫然排在靠前的位置,文书上写的是:“昭武校尉陆和林,参赞军机,献疑兵惑敌、断敌粮道之策有功,协理军务,保障后路无失,忠勤可勉,着擢升为从五品宣威将军,仍留杨将军麾下听用,赏银百两,锦缎二十匹。”

从正七品昭武校尉,一跃而至从五品宣威将军!虽说仍是个虚衔散官,但品级实打实跳了数级,更重要的是,“献疑兵惑敌、断敌粮道之策有功”这一句,算是将他陆和林的名字,和这场大捷牢牢绑在了一起。这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勋,是拿命换来的前程!

消息传到镇北侯府,这回可真是炸了锅。老侯爷拿着抄录的封赏文书,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默默站了许久,出来时只说了一句:“这小子,随他祖父。”这话分量可就重了,陆和林的祖父,那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、实打实挣下这侯府爵位的开国功臣!府里上下,从前那些对陆和林爱答不理、甚至冷嘲热讽的嫡母、嫡兄、管事们,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,尴尬、嫉妒、巴结、算计……种种心思,五味杂陈。

陆和林自己也托回京报捷的信使,给侯炘捎来了家书。信很短,字迹却飞扬跋扈,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豪情:“炘哥!兄弟没给你丢人!宣威将军!他奶奶的,老子这条瘸腿,也能当将军了!银子已托人带回,一半给你和阿弃,添些衣裳书本;另一半,烦请炘哥,替我在城南慈幼局捐了,给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买口吃的、做件冬衣。边关这地方,死人见多了,更觉得活着的不易。等我回去,咱们再喝他个三天三夜!”

信里果然附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。

侯炘拿着信和银票,在灯下看了又看,眼眶发热,心里却像被温泉水浸着,暖洋洋的。他真心实意地为兄弟高兴。但他也清楚,这泼天的功劳和急速的升迁,是福也是祸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陆和林一个庶子、跛足,凭军功蹿升如此之快,不知会碍了多少人的眼,又动了多少人的奶酪。

他立刻按照陆和林的意思,将二十五两银子,仔细分成几份,一部分给阿弃添置了过冬的新棉衣和一套早就想要的《史记》刻本,剩下的,加上自己攒的一些,托可靠的人,分别送到了城南几家最困难的慈幼局和养济院。银子不多,但他叮嘱务必用到实处,买米买炭,缝制冬衣。

做完这些,他心里踏实了些。仿佛通过这点微末的善举,能将兄弟在边关搏命换来的荣光,分润给这世间同样在挣扎求存的苦命人一丝暖意。

然而,侯炘自家的“表亲”那边,却出了件不大不小、让他颇感棘手的事。

这天他休沐,正在陆和林这边教阿弃读书,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地找上门来,正是当初帮他伪造身份的那位陆家远房堂叔。堂叔一脸焦急,搓着手道:“侯……侯大人,可找到您了!出事了!我那一船从南边贩来的盐货,在通州码头被巡河御史衙门的人给扣下了!说是什么……手续不全,夹带了私盐!天地良心,我那都是正经盐引,每道手续都齐全的!定是那巡河御史新换了个主事,想捞油水,故意刁难!侯大人,您如今是翰林院的官老爷,又在三皇子跟前说得上话,能不能……帮着疏通疏通?只要货物能放行,花多少钱打点都行!”

侯炘听完,眉头紧锁。他这位“堂叔”,本就是靠着陆和林的关系和他这个“官身”才做些小生意,平日还算本分。可盐货一事,历来敏感,尤其是对他这个身负盐案血仇的人来说,更是心头的一根刺。他沉声问道:“堂叔,您的盐引、货单、□□,可都齐全?确实没有夹带?”

“齐全!绝对齐全!”堂叔赌咒发誓,“若有半斤私盐,叫我天打雷劈!就是那新来的主事,姓苟,出了名的雁过拔毛!听说跟户部王侍郎家还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,仗着靠山硬,吃相难看得很!”

户部王侍郎?王永年?

侯炘的心猛地一沉。又是这个名字!他不动声色,继续问:“那依堂叔看,此事该如何疏通?需要找何人?花费几何?”

堂叔以为他松了口,连忙道:“不难不难!只需侯大人您出面,或者托陆校尉……哦不,陆将军的关系,给巡河御史衙门递个话,再……再备上二百两银子的‘茶水钱’,一准儿能放行!货物价值数千两,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啊!”

二百两“茶水钱”?侯炘心中冷笑。这分明是勒索。而且,让他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,去为涉嫌“夹带私盐”(哪怕可能是诬陷)的商货说情?这本身就是瓜田李下,极易授人以柄。更何况,还可能牵扯到王永年的势力。

他沉默良久,在堂叔期盼的目光中,缓缓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却坚决:“堂叔,此事,请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
堂叔愣住了,急切道:“侯大人!这……这可是咱们自家的生意啊!您怎么能……”

“正因为是自家事,才更需避嫌。”侯炘打断他,目光清明,“盐政乃朝廷重务,法度森严。既然堂叔手续齐全,身正不怕影子斜,何不按章程去巡河御史衙门申辩?若真有官吏勒索刁难,自有御史台可参劾。我若此时出面说情,无论成与不成,都是私相授受,有违法纪。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。法不可徇,情亦不可枉法。还请堂叔体谅。”

堂叔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指着侯炘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……好一个六亲不认的官老爷!我算是看明白了!攀上高枝了,就不认穷亲戚了!枉我当初还……”他气得说不出话,一跺脚,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。

侯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叹了口气,却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。有些口子,决不能开。尤其是在他这样如履薄冰的位置上。

果然,没过两天,那位堂婶(其实是堂叔的妻子)就哭哭啼啼地找上门来,指着侯炘的鼻子骂“白眼狼”、“忘恩负义”,说货物被扣这些天,市价跌了,还要交高额的仓租和罚银,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。侯炘默默听着,等对方哭骂累了,转身从屋里取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他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半年俸禄,共计十五两银子。

他将银子放在堂婶面前,语气依旧平静:“婶子,疏通关节、徇私枉法之事,我确实不能做。这些银子,是我一点心意,您先拿回去补贴家用,渡过眼前难关。至于货物,我还是那句话,若真无过错,按律申告,方是正途。”

堂婶看着那包银子,又看看侯炘清瘦却挺直的身影,骂声渐渐低了,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,拿起银子,抹着眼泪走了。

这事不知怎的,还是传了出去。有人说侯炘古板不通人情,连自家亲戚都不帮;也有人说他清廉自守,不徇私情。侯炘一概不理,每日依旧按时去翰林院点卯,埋首于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故纸堆。

机遇,往往就藏在最不经意的角落。

这天,典簿厅分派下来一个新差事:协助编修《永昌大典》的史部前朝卷。《永昌大典》是朝廷组织编纂的旷世巨著,网罗古今典籍,工程浩大。能入选编纂组,哪怕只是打打下手,对翰林官来说也是难得的资历和荣耀。主持其事的,正是德高望重的苏太傅。

侯炘因其扎实的功底和细心,被苏太傅亲自点名,入了编纂组。活儿是真累,整日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,翻阅、核对、抄录、分类。那些尘封百年甚至更久的古籍、档案、私人笔记,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陈年墨香,熏得人头晕眼花,连衣裳头发都浸透了这股子味道,洗都洗不掉。

可侯炘却如鱼得水。对他来说,这不仅是工作,更是一座巨大的宝库。在那些泛黄脆弱的纸页间,他不仅能看到历史的脉络,更能接触到许多官方正史讳莫如深、或是早已湮没无闻的细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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