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小三元成名动京城,脱奴籍初露峥嵘,三皇子招揽暗藏机锋。
老话儿讲,“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举成名天下知”。这话搁在侯炘身上,得改改,得说成“十年为奴贱如泥,一朝登科惊四邻”。那滋味儿,啧,就跟大冬天里吞了块烧红的炭,又像是三伏天掉进了冰窟窿,冰火两重天,说不清是疼是麻,是喜是悲。
陆和林替他赎身脱籍、安排西席的事儿,在镇北侯府里头,就跟往那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池塘里扔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,激起了一圈涟漪,闹腾了几天,到底还是慢慢平复了下去。老侯爷训斥也训斥了,罚跪也罚跪了,气儿顺了些,加上陆和林那军功校尉的头衔好歹也算个“官身”,为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和他那“表亲”闹得太僵,传出去也丢侯府的脸面,索性就睁只眼闭只眼,由得他们在西跨院那偏僻角落自生自灭。
陆和晟吃了瘪,暂时消停,但那双阴鸷的眼睛,时不时还是会往西跨院瞟上几眼,像伺机而动的毒蛇。侯炘心里门儿清,知道这暂时的安宁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。他愈发谨言慎行,除了教授那几个懵懂庶子功课,便是闭门读书,几乎足不出户。连阿弃那孩子,也被他严令只在小院周围活动,不许往侯府深处乱跑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。可侯炘心里头那团火,却从来没熄过。脱了奴籍,只是第一步,是陆和林用血汗钱和兄弟情义为他劈开的第一道枷锁。真正要想在这世上挺直腰杆,要想为侯家洗冤,要想……不辜负那一缕青丝和旧砚承载的、沉重到无法言说的情意与期许,他必须走那条最难、却也是唯一有可能的路——科举。
这条路,苏太傅当年一句“可惜了”,几乎给他判了死刑。可现在,他是“良民侯炘”,是陆和林“江南远支、父母双亡”的表亲。虽然这身份是假的,经不起深究,但至少,有了一张可以踏入科场的、薄如蝉翼的“门票”。
剩下的,就看他自己了。
他开始了比在苏府偷学时期更加疯狂、也更加系统的备考。每日天不亮即起,先打一套陆和林教的、活动筋骨的粗浅拳法(不为御敌,只为强身,熬过那漫长耗神的苦读),然后便埋首书案,直至深夜。四书五经,早已烂熟于心,他如今重点攻的是策论、时务和诗赋。陆和林虽不精于此道,但他在北疆待过,对边关防务、民生疾苦有切身见闻,常与侯炘谈论,提供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鲜活材料。侯炘便将这些见闻与经义结合,一篇篇地写,写了改,改了撕,撕了再写。写好的文章,不敢轻易示人,只让陆和林看过,陆和林虽然不太懂其中精微,但凭直觉也能品出好坏,常常拍案叫好,说“比兵部那些老学究写的酸文强百倍!”
春去秋来,转眼又到了大比之年。童试分县试、府试、院试三级,侯炘要参加的,是顺天府下的院试(京城所在,县、府试通常合并或简化)。报名需要三代履历、邻里担保。陆和林早就通过侯府的关系(花了不少钱,动用了不少人情),将侯炘的“履历”做得天衣无缝——江南某县早已没落的侯氏远支,父母早亡,流落京城,寄居表亲镇北侯府陆和林处。担保人自然是陆和林,还有侯府一位受了陆和林好处、又不太管事的老管事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临考前一天晚上,侯炘对着那方底部刻着“颜”字的旧砚,磨了许久墨。墨汁浓黑发亮,映着摇曳的烛火,也映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和紧绷的脸。十年屈辱,一朝雪耻,尽在此举。成,则海阔天空;败,则可能万劫不复(身份暴露的风险)。
陆和林看出他的紧张,提了一壶烧刀子过来,给他倒了半碗:“炘哥,喝一口,壮壮胆!凭你的学问,闭着眼睛都能考中!别想那么多,就当是……去会会那些眼高于顶的秀才公们!”
侯炘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烈酒入喉,像一道火线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,那股子憋了十年的气,也随之蒸腾而上。他放下碗,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静。
“和林,你放心。我……不会输。”
考试的过程,乏善可陈。对于侯炘来说,那些题目,甚至比他平日里自己琢磨的还要简单些。他运笔如飞,文思泉涌,将十年所学、所感、所愤、所期,尽数倾泻于笔端。字迹工整清峻,用的是苏颐的笔法为骨,又融入了自己的风骨,别具一格。
放榜那日,陆和林比侯炘还紧张,天没亮就拖着那条不大灵光的腿,挤到了贡院外墙那密密麻麻、翘首以盼的人群里。侯炘则留在西跨院,表面平静地教阿弃写字,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着,掌心全是冷汗。
日上三竿时,院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喧哗声!紧接着,是陆和林那熟悉的大嗓门,带着狂喜和嘶哑,一路嚷了进来:
“中了!中了!炘哥!头名!院试案首!你是案首啊!”
侯炘手里的毛笔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纸上,染黑了一大片。他猛地抬起头,望向门口。
陆和林几乎是撞进来的,满头大汗,脸上却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,手里挥舞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、抄录的榜文:“案首!侯炘!顺天府院试案首!炘哥,你听见了吗?案首!”
案首……头名……
侯炘慢慢地、慢慢地站起身,走到陆和林面前,接过那张榜文。目光落在最前面,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——“侯炘”。
是真的。白纸黑字,大红官印。
不是梦。
一股巨大的、近乎眩晕的狂喜,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!十年!整整十年!他从江南盐商家的小少爷,沦为木桩上的罪奴,成为苏府最低贱的马夫、夜香夫,在书房偷偷摸摸地读书,在绝望中焚烧希望,在兄弟的倾囊相助下重获自由……今天,他终于,用自己的才华,堂堂正正地,将自己的名字,写在了这象征文人士子荣耀的金榜之上!
虽然是童试,只是取得“秀才”功名的第一步,但这第一步,他迈得如此坚实,如此耀眼!
“先生!先生中了!”阿弃也听明白了,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,跳着脚拍手,眼眶却红了,“先生是案首!最厉害的!”
侯炘低下头,看着阿弃纯真喜悦的脸,再看看陆和林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、却写满自豪的面孔,鼻尖猛地一酸,热泪再也控制不住,夺眶而出!
他一把将阿弃紧紧搂进怀里,声音哽咽,语无伦次:“是……是我们中了……阿弃,先生……先生没有白读那些书……和林……谢谢你……谢谢……”
谢谢你的三百两,谢谢你的兄弟情,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,让我能重新……像个人一样,站在阳光下。
陆和林也红了眼眶,用力拍着侯炘的肩膀,声音哽咽:“好!好!炘哥!我就知道你能行!咱们兄弟,终于熬出头了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快地传遍了镇北侯府,也传到了与陆和林相熟的一些军中和京城文人圈子。“陆校尉那个跛足表亲,中了院试案首!”这消息本身就带着足够的话题性。一个寄居侯府的“穷亲戚”,竟然有如此才华?不少人开始打听这个“侯炘”的来历。
接下来的县试、府试(在京城体制下相对简略,但程序完备),侯炘一路势如破竹,再夺两个“案首”。连中三元!“小三元”的名头,彻底在京城士子圈里炸开了锅!一个名不见经传的“侯炘”,力压众多世家子弟、书院才俊,连夺三试头名,这简直是科举史上的佳话(或者说,是让很多人脸上无光的“意外”)!
赞誉、好奇、嫉妒、打探……各种目光纷至沓来。侯炘这个名字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进入了京城上层社会的视野。
然而,荣耀背后,是更加凶险的暗流。秀才功名,需要查核三代出身,比童试更加严格。侯炘那套“江南远支、父母双亡”的说辞,能否经得起官府的核查?尤其是,“侯炘”这个名字,会不会勾起某些人对当年江南盐商侯家的记忆?
陆和林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他再次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和钱财,上下打点,买通负责核查的书吏,将侯炘的“履历”做得更加扎实,甚至伪造了几份“老家”的证明文书。但真正关键的,是刑部那边“罪奴册”上的记录。只要那上面还有“侯炘”的名字,一切就都是空中楼阁。
就在陆和林急得嘴角起泡、四处奔走却收效甚微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,悄然而至。
一天,陆和林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,只写了一行字:“顺天府户科,丙字三号柜,底层旧档已清。”笔迹沉稳刚劲,陆和林不认得,但侯炘只看了一眼,浑身的血液就几乎凝固了——那是苏太傅的字迹!
太傅……在暗中帮他?帮他抹去罪奴册上的记录?
侯炘握着那张短笺,手抖得厉害。他想起太傅当年那句“可惜了”,想起他默许自己读书,想起他最终同意陆和林赎人……这位清流领袖,对自己的态度,始终复杂难明。有对人才的惋惜,有对规矩的坚持,或许,也有一丝对女儿那份隐秘情愫的无奈与……补偿?
无论如何,这份帮助,来得太及时,也太关键了!简直是雪中送炭,不,是救命稻草!
陆和林立刻按照提示,辗转找到顺天府户科一个相熟的老书吏,塞了重金。老书吏心领神会,不久后回话:丙字三号柜底层那卷陈年罪奴名册,恰好在前几日整理旧档时“不慎受潮,字迹漫漶,难以辨认”,已申请销毁重造。而“侯炘”的名字,正在那卷名册之中。
隐患,就此消除。
侯炘得知消息,对着苏府的方向,再次深深一揖。这一揖,比离开时更加沉重,也更加复杂。他知道,自己欠苏家的,欠苏颐的,欠太傅的,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。
放榜那日,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,比院试时更加壮观。侯炘没有去挤,依旧是陆和林和阿弃冲在前面。当“侯炘”的名字,赫然出现在“顺天府学增生”(秀才的一种,有官府补贴,地位高于普通附生)名单的最前列时,陆和林直接蹦了起来,一把抱起阿弃,转了好几个圈,惹得周围人侧目,他也毫不在乎。
侯炘站在稍远些的柳树下,听着远处传来的、依稀可辨的报喜锣鼓和自己名字被反复念诵的声音,看着那张巨大的、红底金字的榜文,上面“侯炘”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恍如隔世。
真的……像做梦一样。
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、被绑在木桩上几乎冻死的罪奴少年,与今日金榜题名、引来无数艳羡目光的秀才侯炘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他抬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。触感真实。不是梦。
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,但这一次,他没有让它流下来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那种混合着狂喜、辛酸、释然、以及更深重压力的复杂情绪,在胸中激荡、沉淀。
回到西跨院,还没进门,就看见翠缕站在院门外,手里捧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盒子。
“侯公子,”翠缕的神色比上次更加恭敬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,“小姐命奴婢送来贺礼,恭祝公子金榜题名。”
侯炘的心,又是一颤。他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,指尖发凉。
翠缕福了一礼,没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回到房中,侯炘屏退陆和林和阿弃(两人识趣地离开,留给他独处的空间),轻轻打开锦盒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绫罗绸缎。
只有一方砚台。
正是她幼时所用、底部刻着“颜”字、上次送他的那方旧砚。
只是,砚台被重新清洗、打磨过,显得更加温润光亮。旁边放着一小锭上好的松烟墨,还有一沓洁白的、带着暗纹的宣纸。
砚台下,压着一张小小的洒金笺,上面是她清丽的字迹,只有四个字:
“前路珍重。”
前路珍重……
侯炘拿起那方旧砚,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“颜”字。冰凉的石质,此刻却仿佛带着她指尖的温度,带着她无言却沉重如山的期许与祝福。
“炘”与“颜”,并排而立。
他沉默良久,将旧砚郑重地放在书案正中,然后,取水,磨墨。
墨汁在砚池中化开,浓黑如夜,却透着坚定的光泽。他铺开一张新纸,提起笔,蘸饱了墨。
这是他以“良民侯炘”、“新科秀才”的身份,写下的第一篇文章。不再是偷偷摸摸的练习,不再是绝望中的宣泄,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示人、甚至可能影响他未来仕途的文字。
他写的题目是:《民生策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