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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金榜题贱名·旧砚映冰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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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从苏颐“遗忘”的朝廷邸报中看到的时弊,从陆和林讲述的边关见闻中感受到的疾苦,从自己十年为奴生涯中体察到的底层艰辛,从瘟疫蔓延时目睹的人间惨剧……所有积郁于胸的思考与悲悯,化为笔下恳切而锐利的建言。

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然今之积弊,在于上壅下塞,在于豪强兼并,在于胥吏苛扰……欲清吏治,当自察吏始;欲苏民困,当自减赋始;欲固边疆,当自屯田养兵始……”

一字一句,力透纸背。写到动情处,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滴落纸面,在“民”字上洇开一小团湿润的痕迹。

是泪。

为这来之不易的书写资格而流,为笔下那些仍在苦难中挣扎的“民”而流,也为他那再也回不去、也无法言说的、与某个“民”字毫不相干的隐秘情愫而流。

他抬起袖子,轻轻拭去那滴泪痕,继续写下去,笔锋更加沉稳坚定。

文章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仿佛将某种沉重的使命,也一同落在了这白纸黑字之间。

他知道,这篇文章或许不会有什么人看到,更不会起到什么实际作用。但这代表着一个开始。一个他侯炘,正式开始以士人的身份,思考、发声、试图影响这个世界的开始。

就在他对着新写就的文章出神时,院外传来通报:三皇子殿下驾临镇北侯府,听闻府上新出了一位“小三元”才子,特来一见。

侯炘的心猛地一沉!

三皇子!苏颐即将被指婚的对象!他怎么会来?还点名要见自己?

是巧合?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
陆和林也闻讯赶来,脸色凝重,压低声音道:“炘哥,来者不善。三皇子此人,心思深沉,最善招揽人才。他这时候来,恐怕……”

侯炘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
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陆和林新给他置办的、还算体面的青布直裰,将刚刚写好的《民生策》草稿迅速收起,只留下那方旧砚在案头,然后,随着前来引路的小厮,走向侯府待客的正厅。

正厅里,三皇子赵珩一身月白色常服,正与老镇北侯寒暄。见侯炘进来,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这个清瘦、沉静、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却又不失坚毅的青年身上。

“学生侯炘,拜见三皇子殿下,拜见侯爷。”侯炘依礼参拜,不卑不亢。

“免礼。”三皇子的声音温和悦耳,带着皇子特有的矜贵气度,“早闻陆校尉府上藏龙卧虎,今日一见,侯公子果然气度不凡。连中小三元,实乃可喜可贺。”

“殿下过誉,学生侥幸而已。”侯炘垂首道。

“侥幸?”三皇子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厅内摆设,似乎不经意地问道,“方才进来时,仿佛见公子案头有墨迹新干,可是又有了佳作?不知本王可否一观?”

侯炘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回殿下,不过是学生胡乱涂鸦,不堪入目,恐污了殿下圣览。”

“诶,侯公子过谦了。”三皇子摆摆手,笑意更深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本王最爱与青年才俊探讨文章。陆校尉,可否将侯公子方才所写,取来一观?”

陆和林看向侯炘,侯炘微微点头。陆和林只好转身去取。

很快,《民生策》的草稿被呈到三皇子面前。三皇子接过,仔细看了起来。起初面色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看着看着,眉头微微蹙起,眼神逐渐变得专注,甚至透出几分惊讶和……欣赏。

“好!好一篇《民生策》!”三皇子看完,抚掌赞叹,看向侯炘的目光多了几分灼热,“条分缕析,切中时弊,所提诸策,虽略显稚嫩,却皆能落到实处,非寻常书生空谈可比!侯公子大才,屈居西席,实在可惜了。”

他放下文稿,直视侯炘,语气诚恳:“不知侯公子,可愿入我府中,做一门客?本王虽不才,却最是敬重贤能之士。公子在我府中,一可专心读书,以备明春乡试;二可参赞些文书事务,一展所长。总比在此教授蒙童,更能施展抱负。不知公子意下如何?”

招揽!果然!

厅内一片寂静。老镇北侯捻着胡须,眼神莫测。陆和林紧张地看着侯炘。

侯炘的心跳得很快。三皇子的招揽,无疑是一条青云直上的捷径。入了皇子府,成为门客,意味着资源、人脉、庇护,甚至可能是未来从龙之功的起点。这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秀才来说,诱惑太大了。

可是……他是三皇子。是苏颐即将嫁予的人。

踏入他的府邸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要日日面对那个将会成为她丈夫的人,意味着要在他麾下效力,意味着……将自己与苏颐之间那点本就绝望的情愫,彻底置于一种更加不堪、更加羞辱的境地。

更何况,三皇子此时招揽,是真看重他的才华,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是否与苏颐有关?是否是一种试探?

电光石火间,侯炘已有了决断。

他撩起衣摆,再次躬身,语气恭谨却坚定:“殿下厚爱,学生感激涕零。只是学生才疏学浅,侥幸得中,根基未稳,尚需闭门苦读,夯实学问,实在不敢贸然效力,恐有负殿下期望。且学生性情疏懒,不惯约束,恐难适应府中规矩。还望殿□□谅。”

婉拒了。

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,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。他点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:“侯公子志存高远,勤学不辍,本王钦佩。也罢,人各有志,本王不强求。”

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不过,公子这篇《民生策》,颇多见解与本王不谋而合。尤其是这‘边关屯田’之议,深得我心。北疆连年用兵,粮草转运耗费巨大,若能在边关适宜之处推行屯田,兵民合一,自给自足,实乃固边良策。不知公子对此,可有更详尽的方略?”

侯炘心中一动。三皇子不提招揽,转而问策,这是要考校他,还是要借他的口,说出某些他想说却不便说的话?

他略一沉吟,谨慎答道:“学生愚见,屯田之要,首在选址与用人。需选水土丰饶、易守难攻之处,遣干练官员主持,招募流民或兵士家属耕种,初期给予种子、耕牛,减免赋税,待有收成,再行分成。同时需与驻军联防,以防蛮族骚扰。具体细则,需实地勘察后方能拟定。”

“好!‘实地勘察’四字,方是务实之言!”三皇子眼中欣赏之意更浓,“侯公子虽未应我之邀,但本王仍视公子为良友。日后若有所得,还望不吝赐教。这《边关屯田策》,公子可愿再详细写来,供本王参详?”

这是给他台阶下,也是继续维系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。

侯炘知道不能再拒,躬身道:“学生遵命。定当仔细思量,写成策论,呈送殿下斧正。”

“如此甚好。”三皇子满意地点点头,又勉励了侯炘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老侯爷和陆和林连忙恭送。

直到三皇子的仪仗消失在侯府大门外,侯炘才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方才那一番应对,看似平静,实则凶险万分。他等于是在皇子递出的橄榄枝和可能隐含的陷阱之间,走了一遭钢丝。

拒绝了招揽,却以献策的方式,保持了联系。这是他能想到的,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选择。

陆和林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炘哥,你做得对。三皇子那边,水深。咱们不急,一步步来。”

侯炘点点头,望向厅外渐沉的暮色,眼神复杂。

是夜,他依旧读书至深夜。但思绪却有些飘忽,总是无法完全集中。眼前时而闪过三皇子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笑容,时而浮现苏颐清冷寂寥的侧影,时而是那方旧砚底部的“颜”字,时而是放榜日那金灿灿的“侯炘”二字……

直到后半夜,他才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。

梦里,他又回到了江南。

不是风雪,不是抄家,不是人市。是春天,侯家后园,百花盛开,姹紫嫣红。母亲站在花丛中,穿着一身淡雅的衣裙,朝他温柔地笑着,招手:“炘儿,来,到娘这儿来。”

他开心地跑过去,却怎么也跑不到母亲身边。花丛越来越密,香气越来越浓,几乎将他淹没。

忽然,所有的花朵瞬间凋零,化作漫天飞雪。母亲的身影消失了,只剩下白茫茫一片。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似叹息,似吟唱:“梦里百花正盛开……”

他猛地惊醒。

抬头,窗外明月皎洁,清辉满窗,透过窗棂,正好洒在书案那方旧砚上。砚台沉默地卧在月光里,那个“颜”字,在清辉下仿佛也在静静发光。

他怔怔地看着那轮明月,又看看砚台,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虽不华贵却整洁干净的青布直裰。

二十四岁了。

从十四岁被绑上木桩,到如今二十四岁,金榜题名,脱胎换骨。

整整十年。

付过千般辱,受过万般苦,换得今朝名。

可心底那最深的爱与痛,却依旧无处安放,如同这月光,清冷,明亮,却永远触摸不到,只能无声凝望。

前路漫漫,科举只是第一步。三皇子的招揽如影随形,侯府的暗流并未平息,盐案的血仇尚未得雪,苏颐的婚期日益临近……

而他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
只能向前。

他深吸一口带着夜凉之气的空气,重新提笔,就着满窗明月,开始起草那份答应了三皇子的《边关屯田策》。

笔尖沙沙,墨香淡淡。

新的篇章,在月光与墨痕中,悄然铺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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