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陆和林散金赎挚友,侯炘脱籍入侯府,旧情信物惹风波。
俗话说,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。侯炘算是把这两句诗的滋味,尝了个底儿掉。前脚刚在苏府的马厩边,把那颗刚长出嫩芽、还没来得及开花就被连根刨了的心,重新埋进冰封的冻土里,后脚,老天爷就像是睡醒了,打了个哈欠,随手给他推开了一扇门——一扇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、也压根儿没指望过的门。
这扇门,是陆和林用他那条不大灵光的腿,一脚踹开的。
陆和林回京的消息,比他本人先一步刮遍了京城的犄角旮旯。正七品昭武校尉,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儿,放在勋贵云集的京城,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。可架不住他这官儿来得硬气,是实打实的军功,而且是从最被人看不起的庶子、跛足身份挣来的!这就好比在一池子温吞吞的锦鲤里,忽然窜出来一条浑身是刺儿、还敢跃龙门的泥鳅,瞧着新鲜,听着提气!
镇北侯府这次算是挣足了脸面。老侯爷破天荒地派了府里体面的管家和两辆青呢小轿,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陆和林没穿官服,还是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袍,外面罩着件在北疆染了风霜、毛边都磨秃了的羊皮坎肩,一条腿微微点着地,就这么慢悠悠地从城门口走出来。可那通身的气派,跟当年那个只能在侯府后巷晃悠、人人避之不及的落魄庶子,已然是云泥之别。眼神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子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、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,看人时,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勇和漫不经心,愣是把侯府管家那精心堆出来的笑容都给冻僵了几分。
他回府的第一件事,不是去拜见父亲嫡母,也不是接受兄弟姐妹们(多半是假惺惺)的道贺,而是把自己关在分给他那个比从前略大了些、却依旧偏远的院子里,闷头算账。
算他那五十两赏银、十匹绢帛,再加上这几年在军中断断续续攒下的、为数不多的饷银和战利品折卖所得,拢共能凑出多少钱。
赎一个人,尤其是一个“罪奴籍”的人,需要多少钱?他不太清楚京城的行情,但估摸着,少不了。苏府那样的门第,不会轻易放人,尤其是侯炘这样识文断字、在府里待了近十年的“熟手”,哪怕只是个马夫。更何况,还有那层“罪奴”的麻烦身份,打点官府,上下疏通,处处都要银子。
他把自己所有的家当——银票、散碎银子、甚至那几匹还没来得及换钱的绢帛,一股脑儿堆在桌上。昏黄的烛光下,那些银子反射着冰冷的光泽,映着他眉头紧锁、略显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。
“三百两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“至少得三百两……才敢去开这个口。”
可他满打满算,所有东西加起来,也不过二百两出头。还差着老大一截。
陆和林盯着那堆银子,看了很久。这是他拿命挣来的,是他在这世上安身立命、甚至将来娶妻生子的本钱。可他眼前浮现的,却是侯炘那双在馄饨摊昏黄灯光下,依旧清澈却总蒙着一层郁色的眼睛;是他在倒夜香时被醉汉欺凌,却咬着牙说“知道自己是个人”时的倔强背影;是他在瘟疫中收养孤儿、散尽赏钱时那点微不足道却执拗的善意……
“兄弟……”陆和林低声骂了句娘,也不知是骂这世道,还是骂自己那点不够用的银子,“你说你,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命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在狭小的屋子里烦躁地踱了两圈。那条跛足使得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踉跄,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决心。银子不够?那就去借,去求,哪怕……去当掉那枚象征他昭武校尉身份、但暂时还没领到的银质腰牌!
他打定主意,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行动。先去找了从前在侯府时,唯一对他还算不错、如今管着外院部分产业的一个远房堂叔,低声下气,好话说尽,又拿自己刚得的军功和未来的“前程”作保,磨了半日,总算借到了五十两。又咬牙,将自己那几件在北疆缴获的、还算值点钱的小玩意儿——一把镶嵌了宝石的匕首,一枚样式古怪的狼牙符咒,托人悄悄送到相熟的当铺,死当,换了三十两。
东拼西凑,磕磕绊绊,总算把那三百两的数目,给凑了个七七八八。
揣着这沉甸甸、烫手的三百两银票,陆和林换了一身相对体面些的竹青色长衫(虽然料子普通),再次来到了苏府。这次,他没走角门,而是递了帖子,以“镇北侯府昭武校尉陆和林”的名义,求见苏府外院管事。
帖子递进去,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出来见他的不是寻常管事,而是那位精瘦严肃的二管家。二管家显然已经得了上头吩咐,知道这位新晋的陆校尉所为何来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公事公办地将陆和林请到了一间僻静的厢房。
“陆校尉的来意,太傅老爷已知晓。”二管家开门见山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侯炘此人,在府中近十年,一向勤勉,并无大过。太傅念其不易,既然陆校尉愿意收纳,府中亦无强留之理。”
陆和林心里一松,连忙拱手:“多谢太傅大人成全,也多谢管家行方便。”
二管家摆摆手,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摊在桌上:“这是侯炘当年的卖身契,还有他在府中的记档。他是‘罪奴籍’,脱籍手续繁杂,需经官府核销原案,更换新籍。此事,苏府可以出具文书,证明他在府中这些年安分守己,准其赎身。但具体的打点、疏通,以及新户籍的办理,就需陆校尉自行操办了。赎身的费用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陆和林,“按府里规矩,这样的熟手,又是识字的,赎身银至少二百两。再加上他是罪奴,手续上的额外花费……三百两,是个公道的数目。”
三百两!正好是他拼凑出来的数目!陆和林心里明白,这价格里肯定包含了苏府“行方便”的人情和打点官府预支的费用,甚至可能还有太傅某种默许下的“抬抬手”。他毫不犹豫,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三张最大面额的银票,整整齐齐放在桌上。
“三百两,请管家查验。”
二管家看了一眼银票,点点头,收起,然后将卖身契和一份盖了苏府印信的证明文书推到陆和林面前:“这是他的身契和府中证明。至于罪奴原案的核销和新户籍……陆校尉是军功在身的人,想必在兵部、刑部都有些门路,老朽就不多言了。只提醒一句,此事宜快不宜迟,办妥之前,莫要声张。”
“在下明白,多谢管家提点。”陆和林郑重地收起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纸,心头一块大石落地,却又涌上另一股沉甸甸的滋味。三百两,他所有的积蓄和借债,换来了兄弟的自由。值吗?太值了!可这代价,也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侯炘这些年背负的枷锁,是何等沉重。
他没有立刻去见侯炘,而是马不停蹄,开始动用自己刚刚建立起来、还十分薄弱的关系网。先去兵部找了相熟的同僚(一起在杨将军麾下混过的),又辗转托人联系上刑部一个主管文书档案的主事。昭武校尉的名头虽然不大,但军功新贵的面子,加上实实在在的银子开路,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。或许也因为“盐案”过去多年,当年主事之人或升迁或调离,一个小小罪奴的脱籍,在庞大的官僚机器里,激不起太多涟漪。
只用了五天,一份崭新的、盖着顺天府大印的户籍文书,就到了陆和林手里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“侯炘,年二十,原籍江南扬州,父母早亡,现寄居京城镇北侯府陆和林处,良民。”
良民。
简单的两个字,却像一道炫目的光,劈开了侯炘生命中长达十年的、名为“罪奴”的漫漫长夜。
当陆和林拿着这份文书和那张已经作废的卖身契,出现在马厩旁那间破屋门口时,侯炘正弯腰铡着草料。听到脚步声,他直起身,看到是陆和林,愣了一下,随即放下铡刀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平静的笑容:“和林,你怎么来了?北疆回来,也不多歇息几日。”
陆和林没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。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、沾满草屑的粗布短褐,看着他手上新添的冻疮和老茧,看着他脸上那副逆来顺受、仿佛已经认命的平静表情。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尖,陆和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上前,将那份崭新的户籍文书和作废的卖身契,重重地拍在侯炘手里。
“炘哥,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却异常清晰有力,“你看好了!从今天起,你自由了!你不是罪奴了!你是良民侯炘!”
侯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弄懵了,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手里的东西。当“良民侯炘”四个字和他那陌生的新户籍信息撞入眼帘时,他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自由了?良民?
他……不是罪奴了?
这……怎么可能?
他像是不认识字一样,反反复复、颠来倒去地看着那几张纸,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。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的意思,他却无法理解,或者说,不敢相信。
陆和林看着他呆若木鸡、难以置信的样子,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。他用力拍了拍侯炘的肩膀,大声道:“没错!就是良民!我陆和林,用我这趟在北疆挣的所有军功赏赐,加上借的、当的,凑了三百两,把你从苏府赎出来了!手续都办妥了!官府盖了印的!从今往后,你就是自由身!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挨打受骂,不用干这最下贱的活儿了!”
三百两……所有军功赏赐……借的……当的……
侯炘猛地抬起头,看向陆和林。兄弟的眼睛亮得灼人,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奋、自豪,还有一点点邀功似的得意。可侯炘却从那亮光背后,看到了疲惫,看到了风霜,看到了兄弟为他倾尽所有的决绝。
“噗通”一声!
侯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!不是跪苏府的主子,不是跪任何权贵,而是跪在他这个异姓兄弟面前!
“和林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透泪水的棉花,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却只剩下这两个字,和汹涌而出的、滚烫的泪水。他俯下身,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、混合着马粪和泥土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一下,又一下。
男儿膝下有黄金。可此刻,这黄金,比不上陆和林这份倾家荡产、以命相托的兄弟情义!
陆和林吓了一跳,连忙弯下腰去扶他:“炘哥!你这是干什么!快起来!咱们兄弟之间,不兴这个!”
可侯炘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压抑了十年的屈辱、绝望、不甘、感激、重生般的狂喜……所有复杂到极致的情绪,在这一刻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化作无声却汹涌的恸哭。泪水混着地上的尘土,糊了他满脸,狼狈不堪,却也畅快淋漓。
陆和林鼻子一酸,也不再劝,只是蹲在他身边,用力地、一下下拍着他的背,就像当年在馄饨摊,两人醉后互相搀扶一样。
“哭吧,炘哥,哭出来就好了……以后……就好了……”陆和林的声音也有些沙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侯炘才慢慢止住泪水,抬起头。脸上泪痕斑驳,眼睛红肿,可那双总是蒙着郁色的眸子深处,却像是被泪水洗过,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、微弱却真实的光亮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着陆和林,哑声道:“大恩不言谢。和林,从今往后,我这条命,就是你的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!”陆和林一拳捶在他胸口,力道不轻,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!我要你的命干嘛?我要你好好活着,活出个人样来!走,收拾东西,跟我回府!我都安排好了!”
新的身份,是陆府西席先生,教授陆家几个庶出子弟的启蒙功课。这差事清闲体面,月钱丰厚,更重要的是,有充足的时间读书,而且——名正言顺。
侯炘的东西少得可怜。几件破旧衣服,一床薄被,几本书(大多是苏颐“遗忘”的讲义和他自己偷偷誊抄的),还有就是那个藏在鞋底、从未离身的血书油纸包(他趁无人时迅速转移到了新鞋里)。全部家当,一个不大的包袱就装完了。
搬离苏府那日,天气很好。春日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,苏府高耸的粉墙乌瓦,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庄严,也格外……疏离。
侯炘拎着小小的包袱,跟在陆和林身后,一步步走出这个他生活了近十年、承载了他所有卑微、痛苦、隐秘情愫和无声抗争的地方。他没有回头,怕一回头,就看到听雪轩的方向,怕看到那株老梅树,怕看到任何与她相关的东西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最后一道角门时,一个穿着水绿比甲的身影匆匆从内院方向跑来,是翠缕。
“侯……侯先生请留步。”翠缕微微喘着气,将一个青布包袱递过来,神色有些复杂,低声道,“小姐吩咐,将这个交给您。”
侯炘的心猛地一跳,手僵在半空,没有立刻去接。
陆和林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翠缕手里的包袱,了然地点点头,主动接了过来,入手颇有些分量。“替我谢谢苏小姐。”他对翠缕说。
翠缕福了一礼,没再多言,转身快步离开了,仿佛完成了一件棘手的任务。
走出苏府,坐上陆和林雇来的、半旧却干净的小驴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骨碌碌的声响,离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越来越远。侯炘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呼吸,目光落在身旁那个青布包袱上。
陆和林将包袱推到他面前,咧了咧嘴,眼中却带着一丝了然的凝重:“看看吧,炘哥。是……苏大小姐的心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