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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青丝系旧砚·铁骨撑新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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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炘颤抖着手,解开包袱。里面是一套半新的、品质极佳的青田石文房四宝:一方砚台,一块墨锭,两支毛笔,还有一个笔洗。东西不算名贵,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、时常使用的旧物,墨锭有研磨过的痕迹,笔尖也用过。

他的目光,定定地落在那方砚台上。

砚台是普通的抄手砚样式,石质温润,颜色青灰。吸引他注意的,是砚台底部。那里,用极细的刀工,刻着一个小小的字。

不是刻上去的,更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,用刀子笨拙地、一笔一划“划”上去的。字迹稚嫩,却清晰可辨——

一个“颜”字。

苏颐的“颐”字,半边是“页”,半边是“台”。可这“颜”字……是容颜的颜,也是……她名字里那个“颐”字的谐音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意思?

侯炘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猛地想起,苏太傅书房里,似乎有一方类似的旧砚,太傅曾说过,那是苏颐幼时开蒙所用……

难道……这方砚台,就是她幼时所用?她刻下这个“颜”字时,是怀着怎样童稚的心情?如今,她又为何要将这方带着童年印记、带着她名字烙印的旧砚,送给他?

他颤抖着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“颜”字。冰冷的石质触感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砚台旁边,那本熟悉的、蓝布封面的《孙子兵法》上。正是当年在花园里,她夹着五十两银票送给他的那本。他当时没有动用银票,将书藏起,后来在绝望中想要烧掉,却又不知怎的,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,一直带在身边。

他拿起那本书,翻开。五十两银票早已不在,但书中,却多了一样东西。

不是纸,不是信。

是一缕青丝。

乌黑,柔软,带着极淡的、独属于她的冷香。用一根细细的、褪了色的红绳,仔细地系着,夹在书页中间。

青丝……断发……

侯炘的眼前瞬间模糊了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才没有失态。他当然明白这意味什么。女子赠发,是极其私密、极其重大的情意表达,尤其是在她即将被指婚给皇子的时刻。这不仅是情意的象征,更像是一种……决绝的告别,一种无声的誓言,一种将他永远铭刻于生命深处的印记。

“颜”与“炘”,并排而列,不正像是“炘颜”吗?是巧合,还是……她刻意的安排?

“炘颜”……心颜?新颜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他不敢深想。只觉得手里那方旧砚和那缕青丝,重逾千斤,烫得他几乎拿不住。

他默默地将砚台和青丝重新包好,紧紧抱在怀里。然后,他转过身,朝着苏府的方向,就在这颠簸行进的小驴车上,极其郑重地、深深地,拜了三拜。

一拜,谢太傅多年收留(虽非本意)与默许读书之恩。

二拜,谢苏颐知遇、相助、赠银、授业之情(虽永不可言说)。

三拜……是告别。与过去十年卑微的、爱而不得的、困于苏府的一切,做一个了断。

拜完,他直起身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,如同风暴过后归于平静却更深邃的海面。

新的生活,在陆和林的安排下开始了。陆府给他安排的住处,是西跨院一间独立的厢房,虽然不大,但窗明几净,有床有桌有书柜,比起苏府马厩旁的破屋,已是天壤之别。阿弃也被他接了过来,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,在干净整齐的屋子里跑来跑去,又怯生生地不敢碰任何东西。

侯炘正式成为陆府的西席先生。学生只有三个,都是陆家旁支或不受宠的庶出子弟,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,资质平平,家里也不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,只求识几个字,懂点道理,将来能帮着打理庶务就行。这份差事对侯炘来说,轻松得有些过分。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自己读书,钻研学问,甚至开始系统整理这些年的所学所思。

然而,树欲静,风又起。这一次的风,来自陆府内部。

陆和林为他这个“远房表亲”(对外如此宣称)安排西席的差事,又让他住进西跨院,虽然偏僻,但毕竟是在侯府内院范围,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和不满。尤其是陆和林那位嫡出的兄长,陆家大少爷陆和晟。

陆和晟年长陆和林三岁,是正经的侯府世子人选,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,眼高于顶,最是看不起陆和林这个跛足庶弟。如今见陆和林不仅靠军功翻了身,还在府里安置“亲信”,俨然有分庭抗礼之势,心里那股子邪火早就憋不住了。

这天下午,侯炘正在自己房中教阿弃念《三字经》,忽然房门被“砰”地一声粗暴踹开!陆和晟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豪仆,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

“搜!”陆和晟看也不看侯炘,鼻孔朝天,冷冷下令。

“大少爷!这是何意?”侯炘将吓呆了的阿弃护在身后,沉声问道。

“何意?”陆和晟冷笑一声,斜睨着他,“我侯府西席先生的房里,丢了件要紧东西!有人看见是你这‘表少爷’手脚不干净,自然要搜上一搜!”

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侯炘气得脸色发白,却知道跟这种人讲不清道理,只能握紧拳头,眼睁睁看着那些豪仆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,将他那点可怜的家当翻得一片狼藉。

很快,一个豪仆就从侯炘的枕头底下(他们显然是事先放好的),摸出了一个精致的荷包,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一枚玉扳指。

“大少爷!找到了!果然在这!”豪仆献宝似的将荷包捧到陆和晟面前。

陆和晟得意地一笑,拿起那玉扳指看了看:“没错,正是我前几日丢的那枚!人赃并获!侯炘,你还有什么话说?一个穷酸西席,也敢偷到我陆和晟头上!来人,给我捆了,送官!”

豪仆们一拥而上,就要拿人。

“住手!”

一声怒喝从门外传来,陆和林脸色铁青,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地冲了进来,直接挡在了侯炘身前。他刚从兵部衙门回来,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昭武校尉常服,眼神凌厉如刀,扫过陆和晟和那几个豪仆。

“大哥,你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陆和林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气,“搜我兄弟的房?还栽赃偷窃?谁给你的胆子?!”

陆和晟被他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,随即恼羞成怒:“陆和林!你少在这里耍横!人赃并获,他自己房里搜出来的!怎么,你还要包庇这个贼?!”

“贼?”陆和林嗤笑一声,指着那个荷包,“这破烂玩意儿,也配我兄弟偷?大哥,你那玉扳指不是前儿个在‘百花楼’赌钱,输给李侍郎家公子了吗?怎么,输不起,跑这儿来找补?”

陆和晟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眼神闪烁,显然被说中了心事。他强辩道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那扳指……扳指我早就赎回来了!”

“赎回来了?行啊,把当票拿出来看看?”陆和林步步紧逼。

“我……我放在房里,没带身上!”

“那就去你房里拿!当着爹的面,咱们把话说清楚!”陆和林寸步不让,眼神冰冷,“我陆和林在边关是没什么出息,但挣下的军功,还不至于让我兄弟去偷你一个破扳指!今天这事儿,没完!”

眼看事情要闹大,陆和晟到底心虚,又忌惮陆和林那股不要命的狠劲(毕竟是从战场上滚下来的),气势顿时弱了下去。他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:“好!看在你的面子上,这次就算了!但你这‘兄弟’,以后给我小心点!我们走!”

说罢,带着一群豪仆,灰溜溜地走了,连那个“赃物”荷包都没敢拿走。

屋子里一片狼藉,只剩下侯炘、阿弃,和气得胸膛起伏的陆和林。

“炘哥,对不住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陆和林转过身,看着侯炘苍白的脸,愧疚地道,“是我没安排好,连累你了。”

侯炘摇摇头,看着陆和林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陆和林为了维护他,不惜与嫡兄正面冲突,这在等级森严的侯府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
果然,当天晚上,老镇北侯就知道了此事。他将陆和林叫去祠堂,狠狠训斥了一顿,说他“为了个外人,兄弟阋墙,不成体统”,罚他在祠堂跪一夜。

侯炘得知消息,心里像压了块巨石。他安顿好吓得不敢睡觉的阿弃,自己悄悄来到祠堂。祠堂里烛火通明,陆和林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背影孤单却倔强。

侯炘默默走过去,在他身边跪下。

陆和林侧过头,看到他,愣了一下,随即皱眉:“炘哥,你来干什么?快回去!这儿没你的事!”

侯炘摇摇头,望着祠堂上方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,声音平静却坚定:“你因我受罚,我岂能独安?兄弟有难同当,不是说说的。”

陆和林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侧影,鼻头一酸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暖意,也有属于他们兄弟的豪气。

“行!那咱们兄弟就一起跪着!”陆和林挪了挪身子,凑近些,压低声音,带着点戏谑,“正好,跪着无聊,我教你点实在的。边关打仗,不光靠勇猛,还得靠脑子,靠阵法,靠对地形的利用……来,我跟你讲讲,上次我们杨将军是怎么用五百人,拖住蛮族三千骑兵三天的……”

昏暗的祠堂里,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跪着。一个低声讲述着边关的铁血与谋略,一个凝神静听,偶尔提问。香案上的烛火跳跃着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肃穆的祖先牌位和冰冷的墙壁上,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子相依为命、砥砺前行的暖意。

长夜漫漫,祠堂清冷。可侯炘却觉得,这或许是他近十年来,度过的最踏实、最温暖的一个夜晚。因为他知道,从今往后,无论前路如何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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