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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青丝断琴弦·金戈赎自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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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指婚危机痛别离,侯炘自请回马厩,陆和林军功赎友脱奴籍。

俗话说,“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”。侯炘觉着,这话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。瘟疫的阴霾刚刚散去,京城的达官贵人们还没来得及喘匀乎气儿,另一股子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更磨人的“风”,就悄没声儿地刮起来了。

这风,刮的不是尘土,是人心。刮的不是街巷,是那朱门深院里,关于联姻、站队、前程的盘算。

事情得从北疆说起。陆和林那小子,还真有两把刷子。侯炘辗转托太傅递上去的那封荐信,不知是太傅的面子起了作用,还是陆和林自己走了什么门路,又或者北疆那边实在缺人,总之,他是真格儿地到了边军,在一位姓杨的将军麾下,当了个小小的记室参军。官儿不大,就是从九品,芝麻绿豆点儿,可对于陆和林这么个在京城几乎被家族遗忘的跛足庶子来说,不啻于一步登天。

更绝的是,这小子还真就混出了点名堂。他腿脚不便,上阵厮杀是没指望了,可脑子活络,笔头子也利索。整理军报,誊写文书,核算粮草,甚至帮着将军分析敌情、出些鬼点子,都干得像模像样。尤其是有一次,小股敌军骚扰粮道,负责押运的校尉是个莽夫,差点中了调虎离山之计,是陆和林察觉不对,力劝将军派兵接应,才保住了那批紧要的军粮。杨将军一高兴,直接给他记了一功。

捷报传回京城,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胜,但在整体沉闷的北疆战局中,也算是个亮点。兵部循例嘉奖,陆和林的名字,头一回出现在了正式的军功文书里,虽然只是末尾不起眼的一行小字:“记室参军陆和林,协理军务,查补疏漏,着赏银二十两。”

二十两银子,在京城贵人们眼里,还不够买匹好马的一只蹄子。可这消息传到镇北侯府,那意味可就大不一样了。陆和林那个把他当空气的爹——老镇北侯,破天荒地拿着那抄录的嘉奖文书,在嫡子庶子们面前晃了晃,虽然没多夸什么,但那眼神里,总算有了那么一星半点“这崽子还算没给老子彻底丢人”的意思。嫡母和那些嫡出的兄弟们,脸色可就精彩了,像吞了只苍蝇,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。

这消息,是陆和林托人辗转带给侯炘的。信很短,字迹飞扬,透着压不住的兴奋:“炘哥!二十两!兄弟我挣到军饷了!寄十两给你,买书!剩下的,等我攒够了,给你赎身!北疆天宽地阔,比京城那鸟笼子痛快多了!就是冷,风跟刀子似的。你多保重,等我!”

随信果然附了一张皱巴巴、边缘有些磨损的十两银票。侯炘拿着那信和银票,在破屋里对着油灯看了很久,心里头暖烘烘的,又酸溜溜的。暖的是兄弟情深,酸的是自己依旧困在这方寸之地。但他真心为陆和林高兴。那条路,陆和林走通了,哪怕只是开个头,也证明了他当初的提议没错。边关,或许真是他们这类人,另一条可能的生路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十两银票收好,没用来买书。书,苏府书房里有的是,苏颐虽不再“朗读”教学,但他“陪读”的身份还在,偶尔整理书籍时,依旧可以偷看。这十两银子,他另有打算。

他将银子换成铜钱和散碎银子,托相熟又嘴严的采买仆役,悄悄送到了城南几个在瘟疫中失去了顶梁柱、只剩孤儿寡母勉强过活的人家,或者资助了附近私塾里两个实在聪慧却家境贫寒、眼看就要辍学的蒙童。他知道这点钱帮不了大忙,但就像当初散尽瘟疫赏钱一样,他需要做点什么,来对抗内心日益积聚的阴郁和那沉甸甸的仇恨。仿佛通过这些微小的善意,能让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完全被黑暗吞噬,还能抓住一丝人性的微光。

他把这些事写信告诉了陆和林,说:“银子用在更需要的地方,便是你的功德。我在京中尚可,勿念。北疆凶险,万事务必小心,保重自身为上。”

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侯炘每日依旧去听雪轩外书房当差,苏颐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,两人之间隔着主仆的鸿沟和那未曾言明的五十两银票往事,几乎没有任何交流。阿弃在破屋里慢慢养着,侯炘得空便去教他认字读书,孩子机灵,学得飞快,成了侯炘灰暗生活中唯一鲜活明亮的色彩。
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京城里的那股“风”,越刮越紧了。而风眼,似乎正朝着苏府,朝着听雪轩,缓缓移动。

起因是宫里头一次不大不小的赏花宴。皇后娘娘做东,邀请了一些宗室子弟和重臣家眷。苏颐作为太傅嫡女,自然在受邀之列。宴席上具体发生了什么,外间传闻纷纷,版本各异。但核心内容却出奇的一致:三皇子对苏颐,似乎“格外青眼”。

有人说,三皇子主动与苏颐论诗,苏颐对答如流,三皇子击节称赞。有人说,苏颐抚琴一曲,三皇子听得入神,当场赏了一柄玉如意。还有人说,宴后三皇子特意向皇后娘娘询问苏颐的婚事……

流言这东西,就像长了翅膀,扑棱棱地飞遍了京城各大府邸的墙角屋檐。很快,“苏家大小姐即将被指婚给三皇子”的说法,就成了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“秘密”。

三皇子,那是当今圣上最年长的嫡子(元后所出),虽未正式立储,但地位尊崇,才华出众,在朝中拥护者众多,是未来储君最热门的人选之一。苏家是清流领袖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这两家若联姻,其政治意味,不言而喻。

苏府上下,表面平静,内里却暗流汹涌。下人们私下议论,都觉着这是天大的荣耀,大小姐将来就是皇子妃,甚至可能是……苏夫人更是喜上眉梢,忙着张罗准备,连看侯炘这个“陪读书童”的眼神,都多了几分审视和隐隐的驱赶意味——仿佛他这块“顽石”,玷污了听雪轩这块即将迎来凤凰的宝地。

侯炘是最后一个从流言中拼凑出真相的人。当他从小柱子和其他仆役闪烁的言辞、异样的眼神中确认了这件事时,只觉得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后脑勺上。眼前阵阵发黑,脚下发软,险些站立不住。

指婚?三皇子?

那个在太傅寿宴上远远见过一面、气度雍容、眼神深不可测的年轻皇子?那个未来可能君临天下的人?

苏颐……要嫁给他了?

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虽然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该痴心妄想,可当这一天真的以这样一种突如其来、又无可抗拒的方式降临时,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,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。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狠狠揉搓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直到傍晚,该去书房收拾的时候,他拖着沉重的步子,走向听雪轩。夕阳将庭院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,那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,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无声地叹息。

他刚走进外书房所在的院落,就看见苏颐独自一人,站在那株梅树下,背对着他。她穿着一身素淡的月白裙衫,没有披斗篷,单薄的身影在晚风中,显得格外孤清。

侯炘的脚步顿住了,停在月亮门边,不敢再往前。他应该立刻退开,可双脚却像生了根。

苏颐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,只是静静地站着,仰头望着梅树的枝桠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过了许久,她忽然极轻地、自言自语般地开口,声音飘散在风里,带着一种空茫的意味:

“若我嫁了,你当如何?”

这话,没头没尾。可侯炘知道,她是在问他。或许,她早就知道他来了。

侯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色裤脚和那双藏着血书密信的旧布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尽全身力气,才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属于下人的恭谨:

“小人……永远是小姐的书童。”

永远是……书童。

除此之外,他还能是什么?还敢是什么?

苏颐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侯炘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,久到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墙头。

然后,他听见她发出一声极低、极轻的苦笑。那笑声里,没有欢愉,只有无尽的苍凉和……认命。

“书童……”她重复着这两个字,语气飘忽,“……也好。”

说完这两个字,她转过身,从侯炘身边走过,裙裾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,掠过他的身侧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,只有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,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看不清情绪。

她径直走进了书房,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
侯炘僵立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,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踉跄一步,扶住了冰冷的月亮门框。掌心传来刺痛,低头一看,才发觉刚才掐得太狠,指甲已经嵌进肉里,渗出了殷红的血珠。

他怔怔地看着那点血迹,忽然觉得,心口的疼痛,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因为那里,已经空了。

那天晚上,侯炘在自己那间破屋里,就着油灯,找出一片还算完整的、干枯发黄的梧桐落叶。他用指尖蘸着磨好的墨(那是他仅有的、一点点好墨),在叶片光滑的背面,极轻、极小心地,写下了两行字:

“梦里百花正盛开,

梦醒再没有存在。”

写完,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,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。然后,他拿起叶片,走到屋角的火盆边——虽然天已转暖,但这破屋阴冷,他偶尔还会生点火驱寒。

他将叶片,轻轻投入那跳跃的火苗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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