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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青丝断琴弦·金戈赎自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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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叶遇火即燃,迅速卷曲、焦黑,那两行墨字在火焰中挣扎了一下,便化为青烟,消散无踪。就像他那份从未宣之于口、也永不可能有结果的情愫,还没等到盛开,就已经在现实的寒风与身份的冰霜中,枯萎、寂灭。

火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,和他眼中那片死水般的沉寂。

有些话,不能说,只能写。有些情,不能诉,只能烧。

烧了,也就了了。

然而,树欲静,风却不肯停。侯炘与苏颐在梅树下那简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对话,不知怎的,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的耳朵里,辗转传到了苏太傅那里。

第二天下午,侯炘就被传唤到了太傅的书房。不是外书房,是太傅处理公务的正经书房。

太傅没有像上次那样让他跪着,只是让他站在书案前。太傅的脸色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,但侯炘却感到一股比上次更沉重的压力。

“侯炘,你在府里,也有近十年了吧。”太傅缓缓开口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“是,承蒙太傅老爷收留,已近九年。”侯炘垂首答道。

“这些年,你勤勉本分,学识亦有进益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太傅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审视,“小女……对你,似乎也颇为看重。”

侯炘的心猛地一缩,后背瞬间绷紧。

“你不必紧张。”太傅摆摆手,语气依旧平和,却字字如锤,“你们年轻人心思,老夫并非不懂。发乎情,止乎礼,本是常情。只是……侯炘,你要明白,有些界限,是天堑,不可逾越。有些心思,是妄念,害人害己。”

侯炘脸色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。在太傅这样的人物面前,任何掩饰都是徒劳。

“小女即将议亲,对象……你也当有所耳闻。”太傅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此事关乎苏家满门荣辱,更关乎她一生的幸福安稳。你若真为她好,就当知道怎么做。”

怎么做?自然是……远离。彻底地、不留任何瓜葛地远离。

侯炘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。他撩起衣摆,缓缓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:

“小人……明白。小人……自请调离听雪轩,回外院马厩当差。从此……绝不再踏足内院半步,亦不敢再……叨扰小姐清静。”

太傅看着他伏地请罪的背影,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有惋惜,有无奈,或许还有一丝不忍。但最终,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

“你……是个明白人。去吧。外院管事那里,我自会吩咐。”

“谢太傅老爷成全。”侯炘又重重磕了一个头,然后起身,后退着,一步步退出了书房。背脊挺直,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。

消息很快传开。侯炘主动请求调回马厩,理由是自己粗笨,不堪陪读之任,还是做惯了洒扫粗活。苏夫人自然乐见其成,立刻准了。李嬷嬷等人虽有些诧异,但也没多问,只当是这书童不识抬举,或者惹了小姐不快。

只有听雪轩里,在侯炘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物品、默默离开后的那个下午,传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——像是上好的古琴,被人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
翠缕后来红着眼圈跟相熟的仆妇说,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,不吃不喝,把最喜欢的焦尾琴给……砸了。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
侯炘搬回了靠近马厩的那排破屋中的一间,比之前和阿弃住的那间更破、更潮湿。他没去管阿弃惊讶担忧的眼神,只是沉默地收拾着,将几件旧衣和一床薄被搬了过去。从此,他又回到了原点,不,比原点更糟。至少当初还有赵老仆偶尔的关怀,还有对未来一丝渺茫的幻想。而现在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爱情被亲手埋葬,前途一片漆黑,只剩下鞋底那份冰冷的血书,和心底那团灼热的仇恨。

阿弃偷偷跑来找他,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:“先生,您为什么又回来这里了?是不是……阿弃做错了什么?”

侯炘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,心里一酸,伸手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,声音沙哑:“不关你的事,阿弃。是先生……自己犯了错,待错了地方。你好好读书,别问那么多。”

“可是先生……”阿弃咬着嘴唇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和倔强,“我听人说……是那位仙女小姐要嫁人了,所以……先生为什么不争一争呢?先生读了那么多书,懂得那么多道理……”

争?和谁争?和三皇子争?和这吃人的礼法、森严的等级争?

侯炘苦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认命。

“阿弃,”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,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世上,有些东西……是争不起的。”

不是不想争,是不敢争,不能争,也……没资格争。

争了,就是害她,就是毁了她,就是万劫不复。

他能做的,只有退,退到尘埃里,退到她看不见的地方,退到连一丝念想都不该有的角落。

那一晚,在更加阴暗潮湿的破屋里,侯炘就着如豆的油灯,提笔写下了洋洋洒洒数千言的《罪奴赋》。将十年来为奴的屈辱、家破人亡的悲痛、求学无门的愤懑、爱而不得的绝望、复仇无望的压抑……所有积郁在胸的块垒,尽数倾泻于笔端。字字血泪,句句锥心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掷笔于地,浑身脱力,仰面倒在冰冷的草铺上,睁着眼睛,望着屋顶破洞外那方狭窄的、漆黑的夜空,一夜无眠。

他没有烧掉这篇赋。或许是因为写得太用力,耗尽了所有情绪,连烧毁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只是将它胡乱卷起,塞进了墙角的破瓦罐里,用灰尘盖住。

他没想到的是,阿弃这孩子,心思细腻得惊人。第二天趁他外出干活,竟然偷偷溜进来,找到了那卷纸,虽然看不懂全部,但隐隐觉得这是先生极重要的东西,便偷偷藏了起来,藏在了自己那间破屋的房梁缝隙里。这一藏,就是二十年。直到侯炘早已不是当年的罪奴,直到物是人非,沧海桑田,这卷浸透了少年血泪的《罪奴赋》,才得以重见天日,成为后人窥见那段往事的一扇小窗。此乃后话,暂且不提。

就在侯炘心如死灰、在马厩旁破屋里行尸走肉般度日的时候,北疆的战事,却迎来了一个不小的转折。杨将军所部在一次主动出击中,巧妙设伏,大败蛮族一部,斩首数百,缴获辎重无数。虽然不算决定性的胜利,但在胶着的战局中,已是难得的大捷。

捷报飞传京城,龙颜大悦,论功行赏。杨将军加官进爵自不必说,麾下将士也各有封赏。陆和林的名字,再次出现在功劳簿上,而且位置靠前了不少。文书上写的是:“记室参军陆和林,参赞军机,献疑兵之策扰敌,并协理粮秣、文书无误,功不可没,擢升为正七品昭武校尉,赏银五十两,绢十匹。”

从从九品到正七品,连跳数级!虽然“昭武校尉”也只是个中级武散官,并无实际兵权,但对于陆和林来说,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!更重要的是,这“献疑兵之策”的功劳,实实在在是他自己的本事,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军功,再无人敢因他的跛足和庶出身份而轻视!

封赏的旨意和赏赐送到镇北侯府时,据说老侯爷拿着那黄绫圣旨,看了许久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这小子……倒有几分他祖父当年的胆气。”这话,已是极高的评价了。府里上下,对陆和林的态度,顿时微妙地转变了。连一向刻薄的嫡母,见了送赏赐来的宫中内侍,脸上也挤出了笑容。

而陆和林接到升官封赏的第一时间,想到的不是回府炫耀,不是享受荣耀,而是立刻写了一封密信,连同那五十两赏银和十匹绢帛的兑票,托付给即将回京述职的杨将军亲兵队长,务必亲手交给苏府一个叫侯炘的马夫。

信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决绝:

“炘哥,等我回来,第一件事,替你赎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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