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阅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舒阅小说网 > 痴情宰相 > 第1章 霜雪覆雏羽·寒桩困罪奴

第1章 霜雪覆雏羽·寒桩困罪奴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侯炘裹紧了那床又薄又硬、散发着怪味的旧棉被,蜷缩在干草堆里,睁着眼睛,看着门口那点摇曳的灯火。睡不着,也不敢睡。一闭上眼睛,就是母亲临终前的面容,就是父亲兄长被枷锁锁着、踉跄远去的背影,就是人市上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算计的目光。

还有那半块玉佩。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棉衣内侧,母亲留给他的那半块莲花玉佩,被他用一根细麻绳穿了,贴身戴着。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传到皮肤上,让他打了个寒噤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微弱的心安。

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,也是侯家留给他最后的念想。他得藏好了,绝对不能让人发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他昏昏沉沉,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府门外停下。紧接着,是角门开启的声音,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人语,似乎有人深夜回府。

窝棚离角门不远,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
“……大小姐今日心情又不好了?”

“可不是么,昨夜弹了一宿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弹着弹着就哭了,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,可把夫人心疼坏了。”

“唉,大小姐也真是……自打前年夫人去了,她就总这样。太傅老爷公务繁忙,也没空多开解……”

是两个丫鬟的低声议论,语气里带着同情和无奈。

大小姐?苏府的大小姐?

侯炘心里动了一下。那个弹《胡笳十八拍》弹到哭泣的女子,会是什么样的人?《胡笳十八拍》,那是蔡文姬的曲子,诉的是离乱之苦,思乡之痛。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,为何会偏爱这样的曲子,还为之落泪?

他想不明白,也不该去想。他只是个罪奴,是这府里最低等的杂役,连内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,哪有资格去揣测主子的心事?

杂乱的思绪中,他渐渐沉入睡眠。梦里依旧纷乱,有江南的烟雨,有母亲的低语,也有人市的喧嚣和风雪。睡得极不安稳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赵老仆就把侯炘叫醒了。

“起来吧,小子。”赵老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你的第一件差事,去把马厩里那几个马槽刷洗干净。记住,要刷得能照见人影,一点儿草料渣子都不能留。张管事最看重这个,查得严。”

侯炘默默地爬起来,用昨晚剩的冷水抹了把脸,清醒了些。走到马厩,一股混杂着牲口气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马槽是石头的,长条状,里面残留着昨夜马匹吃剩的草料和喝剩的水,结了一层薄冰。

水井在院子另一头。侯炘提来一桶水,冰冷刺骨。他把手伸进去,想要捞出水里的破布,指尖刚触到水面,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缩了回来。太冰了。

犹豫只是一瞬。他咬咬牙,把手整个浸入冰水中,抓起湿透的破布,开始用力刷洗马槽。冰水很快浸透了粗布袖子,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窜,直抵心口。手上的冻疮被冷水一激,又痛又痒,有些地方破了皮,血丝混着冰水,染红了粗糙的石槽边缘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他刷得很用力,仿佛要把所有的屈辱、寒冷、痛苦,都发泄在这冰冷的石槽上。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,可手脚却越来越冷,冷得麻木,冷得失去知觉。

刷完一个马槽,换水时,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一些枯叶和杂物。侯炘下意识地眯起眼,却看见一片泛黄的纸,被风裹挟着,从高高的内院墙头打着旋儿飘落下来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他脚边。

他愣了一下,弯腰捡起。

是一张诗稿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边缘有些毛躁,像是被人从本子上匆忙撕下的。上面的字迹清丽秀逸,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婉,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力道。写的是半阕诗,墨迹已干,但墨香犹存。

侯炘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
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

是杜子美的诗。写这诗的人,笔锋在“臭”字上似乎顿了一下,墨迹略重,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侯炘捏着这张轻飘飘的诗稿,站在寒风里,看着那高耸的、隔绝了内院与外界的粉墙,心里头某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写这诗的人,是昨夜弹琴落泪的大小姐吗?她为什么会写这样的诗句?是感慨,是牢骚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他不敢多想,匆匆将诗稿揣进怀里,像是偷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心跳得有些快。赶紧提了水,继续刷洗剩下的马槽。

一整天,他都在干各种杂活。刷马槽,铡草料,打扫马厩外的空地,搬运柴禾。手脚几乎没有停过,冻疮在冰冷的劳作中反复被刺激,疼痛已经变得迟钝,只剩下麻木的肿胀感。

到了晚上,赵老仆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罐劣质的冻疮膏,丢给他:“抹上吧,能好受点。这府里啊,孩子,”老仆压低了声音,昏黄的马灯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,“别太露聪明。安安分分干活,少说话,多低头,才能活得长久。你眼里有东西,我老头子看得出来,藏好了,啊?”

侯炘接过药膏,低声道了谢。他明白赵老仆的意思。罪奴身份,识文断字,在这深宅大院里,未必是福,很可能是祸。

夜深人静,马匹也安静下来。窝棚里,赵老仆已经发出鼾声。侯炘却睡不着,怀里那张诗稿像块烙铁,烫着他的心口。

他悄悄起身,就着门口那盏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马灯,从柴堆缝隙里摸出一本东西。那是一本残破不堪的《论语》,书页泛黄卷边,封面早就没了,是他前两日在倒垃圾时,从一个废纸堆里捡来的。纸张朽坏了不少,但勉强还能看。

他不敢点灯,就借着那点微光,贪婪地读着上面的字句。久违的文字气息,像沙漠里的甘泉,瞬间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。那些熟悉的句子,曾几何时,是父亲和兄长考校他的功课,是母亲在灯下一笔一划教他认读的温暖记忆。
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
他无声地念着,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冰冷的空气中,虚描着那些笔画。太久了,他以为自己快要忘了怎么读书了。

突然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灯笼的光亮。

“谁在那儿?!”一声粗鲁的喝问。

侯炘心里一惊,下意识想把书藏起来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两个巡夜的家丁举着灯笼冲了进来,刺眼的光线一下子照亮了窝棚,也照亮了他手里那本破书,和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慌。

“好小子!竟敢偷东西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一把夺过那本《论语》,翻看了一下,冷笑道,“还看书?你一个倒夜香的杂役,看得懂吗你?说!这书哪儿偷的?!”

“不……不是偷的,是捡的……”侯炘急急辩解。

“捡的?这种地方能捡到书?骗鬼呢!”另一个家丁不由分说,上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,“我看你就是贼性不改!罪奴就是罪奴!张管事说了,府里最忌讳手脚不干净!给我打!”

皮鞭破空的声音响起,狠狠抽在侯炘的背上。单薄的粗布棉衣根本挡不住,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他咬紧牙关,把脸埋在干草里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
十鞭打完,后背已经麻木,只感觉到一片湿热的黏腻,估计是出血了。

“这次是教训!下次再敢偷鸡摸狗,直接撵出去!”家丁丢下狠话,把那本破《论语》随手扔在地上,扬长而去。

窝棚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,只有门口的马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一星半点火光。

侯炘趴在干草堆里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。每动一下,背后的伤口都牵扯着剧痛。他摸索着,找到了那本被扔在地上的《论语》,紧紧抱在怀里。

然后,他摸到了怀里那张诗稿。

借着重新聚拢的一点点微光,他看着那句“朱门酒肉臭”。不知怎么的,白天刷马槽时手上冻疮破裂流的血,此刻又渗了出来,一滴,恰好滴落在诗稿的那个“臭”字上。

殷红的血迹,迅速在泛黄的宣纸上洇开,染红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字。

像是一声无声的控诉,又像是一个血色的印记。

侯炘盯着那抹红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慢慢地把诗稿折好,连同那本残破的《论语》,一起塞进怀里,贴胸放着。仿佛这样,就能汲取到一点点微弱的热量,支撑着他,在这个寒冷刺骨、规矩森严的苏府里,继续“活下来”。

他重新蜷缩回干草堆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梦见江南,也没有梦见母亲。梦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风雪,和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高墙。

墙那边,隐约有琴声传来,呜咽如泣。

墙这边,十四岁的罪奴侯炘,在睡梦中,无声地咬破了嘴唇。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带着铁锈般的苦涩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