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腊月二十三的人市上,十四岁的罪奴侯炘被绑在木桩上,棉衣破露棉絮。
腊月二十三那天的京城,冷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给抽干喽。俗话说的好,“腊七腊八,冻死寒鸦”,可这都过了腊八半个月了,老天爷还是绷着张铁青的脸,一点儿不给活路。西市的人牙子市场,说白了就是买卖人的地方,平日里就乌泱泱的吵得人头疼,今儿个更添了几分年关前的凄惶。
侯炘就是这时候被牵出来的。
这孩子给绑在一根半人高的松木桩子上,绳子勒得死紧,手腕子都给磨出了血印子。身上那件破棉袄,还是两年前母亲在世时缝的,如今棉絮东一撮西一撮地露在外头,活像只被人薅秃了毛的雏鸟。他低着头,额前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冻得发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瞧瞧,瞧瞧!”牙婆王妈妈扯着嗓门吆喝,那声音尖得能戳破人的耳膜。她伸出那双戴着三只银戒指的胖手,毫不客气地掰开侯炘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来,“各位老爷太太都瞅瞅!这牙口,整齐白净!这眉眼,清秀端正!不是老婆子我吹牛,整个西市您转三圈,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模样的!”
人群里有人嗤笑:“模样顶什么用?能当饭吃?”
“诶,这位爷您可说差了!”王妈妈唾沫星子横飞,“模样好,脑子也好使!识文断字,还会打算盘!前儿个我考他,一本《百家姓》倒背如流!要不是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,声音压低了三分,凑近些,做出个“您懂的”表情:“要不是罪奴籍,这样的好苗子,早给大户人家抢去当书童伴读了!五两银子,就五两!买回去调教调教,保不齐将来是个管账的好手!”
罪奴籍。
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子,狠狠扎进侯炘的耳朵里。他眼皮子颤了颤,依旧垂着,盯着地上被踩得稀烂的雪泥。雪泥里混着不知是谁吐的痰,还有牲口的粪便,黑黄黑黄的,看着就让人恶心。
可再恶心,也比不上他心里的滋味。
七岁没了娘,十二岁家里天塌了。父亲,兄长,那些曾经在江南盐商侯家风光无限的男人们,如今都成了流放路上的枯骨。独独剩下他,因为年纪小,捡了条命,却也被打上了“罪奴”的烙印,像牲口一样被牵到这人市上,明码标价。
风更紧了,卷着雪粒子,劈头盖脸地打过来。侯炘觉得那风不是吹在脸上,是直接刮进了骨头缝里,刮得他五脏六腑都结了冰。眼前开始发花,耳朵里嗡嗡作响,王妈妈那喋喋不休的叫卖声,人群的议论声,都渐渐远了,模糊了。
迷迷糊糊的,他好像又回到了江南。
不是现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京城,是那个烟雨朦胧,永远飘着桂花香和盐卤气味的扬州。侯家的宅子临水而建,后院里有一株老梅,是母亲亲手栽的。母亲总爱在梅树下教他念诗,念“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”。她的手很软,声音很柔,像春日里最暖的那一汪水。
“炘儿……”母亲病重的那晚,屋里药气苦得呛人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,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半块玉佩,塞进他小小的掌心。那玉佩是青白色的,雕着半朵莲花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。“拿着……好好……活下来……”
活下来。
母亲最后的气息,和这三个字一起,消散在江南潮湿的夜风里。
“活下来……”侯炘无意识地翕动着嘴唇,呢喃出声。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“嘿!这小子说什么梦话呢!”一个粗嘎的男声打断了他的恍惚。
侯炘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还在木桩上绑着,王妈妈正不满地戳他的脑门:“醒醒!别跟老娘装死!好不容易有个买主问价,你给我精神点!”
买主?
侯炘吃力地抬起头,透过眼前迷蒙的雪雾,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,外罩灰鼠皮坎肩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。男人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子,手里捏着个黄铜手炉,正上下打量他,那眼神,跟打量一件货物,不,跟打量一头牲口没什么两样。
“识得多少字?”男人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京城官话的腔调,但又没那么地道,估摸是个管事之类的人物。
侯炘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疼,声音嘶哑:“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……都认得。还会算盘……加减乘除。”
他尽量说得清楚些,尽管每说一个字,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。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能拿来卖钱的“本事”了。
“哦?”那管事模样的男人挑了挑眉,似乎有了点兴趣,“写几个我看看。”
王妈妈赶紧松了绑,又殷勤地递上半截秃毛笔,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木板。侯炘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腕,接过笔。笔尖是秃的,木板粗糙,但他还是凝神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写下了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八个字。
字迹不算顶好,毕竟很久没正经练过了,但间架结构还在,透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啧,”管事摸了摸胡子,点点头,“倒真是个读书种子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惋惜,“可惜了,是个罪奴籍。买回去,也只能在外院做些杂活,不能近身伺候主子。”
王妈妈急了:“哎哟我的张管事!罪奴籍怎么了?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不是?您瞅瞅这孩子多灵醒!放在外院,帮着记个账,跑个腿,抄个书信,那不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强百倍?五两银子,绝对值!”
张管事没立刻答话,又盯着侯炘看了一会儿。那目光像秤,称着他的斤两,又像刀子,刮着他仅剩的那点尊严。侯炘垂着眼,任由他看,指甲却死死掐进了掌心,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。
“成吧。”半晌,张管事终于开口,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,掂了掂,抛给王妈妈,“五两就五两。我们苏府正好缺个识字的杂役,这孩子,我带走了。”
苏府?
侯炘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虽然刚到京城不久,但也听说过“苏府”的名头。那是当朝太傅苏大人的府邸,真正的清贵门第,朱漆大门里头,不知藏着多少规矩,多少眼睛。
王妈妈接过银子,乐得见牙不见眼,麻利地扯过侯炘,把卖身契塞到张管事手里:“得嘞!张管事您眼光毒!这孩子跟了您,那是他的造化!侯炘,快,给新主子磕头!”
侯炘没动。
不是他不肯,是腿脚冻得麻木,一时竟弯不下去。
张管事摆摆手,也不甚在意:“罢了,赶紧带上,府里还等着人干活呢。”说完,转身就走。
王妈妈推了侯炘一把,力道大得他一个趔趄:“傻愣着干嘛?跟上啊!到了苏府,机灵点儿,别给老娘丢人!”
侯炘被推得踉跄几步,勉强站稳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张管事身后,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他半天屈辱的木桩和喧嚣的人市。风雪依旧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光秃秃的木桩,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勒痕,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。
仿佛他从未来过。
去苏府的路不算远,但侯炘走得艰难。破棉鞋早就湿透了,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冰水里。张管事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,偶尔回头瞥他一眼,目光冷淡,没有多余的话。
苏府果然气派。高高的粉墙,乌黑油亮的大门,门口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,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。侯炘被领着从旁边的角门进去,一入门,仿佛进了另一个世界。外头是天寒地冻,里头却井然有序,虽不见得多暖和,但至少风小了,雪也吹不进来了。
只是那股子森严的规矩气,比外头的寒风更让人窒息。
“先带他去洗刷洗刷。”张管事对一个迎上来的老仆吩咐,“浑身上下,里里外外,洗刷三遍。仔细着点,别带什么腌臜病气进府。”
老仆姓赵,佝偻着背,看起来六十多岁了,闻言应了声“是”,便领着侯炘往偏院走。
所谓的“洗刷”,其实就是在一个四面透风的柴房里,用冰凉的井水冲洗。木盆里的水冒着寒气,侯炘脱掉那身破棉袄,赤条条地站在地上,冷得牙齿打颤,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赵老仆也没什么怜惜之心,拿着一块粗糙的丝瓜瓤,沾了水,就往他身上搓。
第一遍水,黑的。第二遍,灰的。第三遍,才算见了点本色。
搓到后背时,赵老仆的手顿住了,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他凑近了看,昏花的老眼里流露出些许不忍,低声叹道:“这孩子……身上这冻疮,我数数……哎,左肩胛两处,后背三处,腰上……乖乖,加起来得有十七处了吧?新伤叠着旧伤,造孽哟……”
侯炘咬着牙,没吭声。冻疮发作时又痒又痛,破了之后流脓流血,他早就习惯了。只是被人这样点出来,还是觉得难堪,好像自己是一件残破的、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洗刷完毕,赵老仆丢给他一套半旧的青色粗布棉衣,大小还算合身。“穿上吧,这是府里最低等杂役的衣裳。以后你就住马厩旁边的柴房,跟我一个屋。”
马厩旁边的柴房?
侯炘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,默默地穿好衣服,跟着赵老仆往外走。
所谓的“屋”,其实就是紧挨着马厩搭出来的一个低矮窝棚,一半堆着柴禾,一半铺着干草,算是个睡觉的地方。里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马粪味、草料味,还有一股子陈年的霉味。一盏油如豆的小马灯挂在门口,光线昏黄,勉强能照见巴掌大的地方。
“喏,你就睡那边。”赵老仆指了指靠里的一堆干草,“被子只有一床旧的,你将就着盖。晚上警醒点,马厩里的马偶尔会闹腾,别吓着。”
侯炘点点头,在干草堆上坐下。身下的干草窸窣作响,带着股潮湿的凉意。他环顾四周,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了。比人市的木桩强,至少能遮风,有片瓦。可他心里头,却比站在木桩上时更空了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雪似乎小了些,但风还没停,吹得窝棚顶上盖的草席哗啦哗啦响。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响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声音,间或有一两声低低的嘶鸣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