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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春雪融冻疮·糕饼藏酸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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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开春调往内院花园,侯炘初见苏颐,老马夫病逝玉佩险露踪。

俗话说得好,“打了春,别欢喜,还有四十天冷天气”。可对于蜷缩在马厩旁柴房里挨过一冬的侯炘来说,正月刚过,那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意,到底是松动了几分。至少,清晨去井边打水,那井台上厚厚的冰壳子,化开了一圈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。

身上的冻疮,入了春,痒得更是厉害。尤其夜里,盖着那床硬邦邦的旧棉被,一暖和过来,那些红肿溃烂的地方就跟有无数小虫子在爬、在啃似的,搅得人睡不踏实。赵老仆给的劣质冻疮膏早就用完了,侯炘也只能忍着,实在痒得受不了,就用指甲轻轻掐周围的皮肤,掐出一个个红印子,用痛感来压住那磨人的痒。

日子还是那样过。天不亮就起,刷马槽,铡草料,打扫,搬运。手上的冻疮在冷水的反复浸泡和粗糙工具的摩擦下,好得极慢,有些地方结了痂,一用力又裂开,渗出血和淡黄的脓水。他习惯了,也不怎么在意,只把活儿干得仔细些,免得落人口实,再挨鞭子。

那本残破的《论语》和那张染了血的诗稿,被他用油纸仔细包了,藏在柴堆最深处的一个耗子洞里。夜里实在心痒难耐时,才敢摸出来,就着门口那盏半死不活的马灯,看上一两眼。字认得,意思也懂,可那些圣贤道理,读着读着,总觉得离自己很远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。

倒是那句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,时不时会钻进脑子里。写这诗的人,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呢?是养在深闺不识愁滋味,为赋新词强说愁?还是真的看到了些什么,心里头憋着股说不出的闷气?

他想不明白,也不敢深想。

这天早上,他正埋头刷洗最后一个马槽,张管事背着手,溜溜达达地过来了。侯炘赶紧放下破布,站起身,垂下头。

张管事没看他,先看了看刷得干干净净、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石槽,点了点头。又踱步到一旁,看了看侯炘平日里记账的草纸——那是赵老仆让他帮忙记的草料出入,字迹虽然是用烧黑的木炭写的,但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
“嗯,”张管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总算把目光落到侯炘身上,“字倒是写得整齐。”

侯炘心里一紧,不知他是褒是贬,只把脑袋垂得更低。

“开春了,内院花园里缺个打理花木、洒扫庭院的杂役。”张管事慢条斯理地说,“原先那个老吴,手脚不干净,偷了大小姐房里的镇纸,给撵出去了。我看你,还算本分,字也写得能看,以后花园里有些需要标注名目的牌子,或许用得着。”

侯炘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,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,重新低下头:“谢……谢管事提拔。”声音干巴巴的,听不出什么喜悦。

内院花园?那岂不是……离那个弹琴写诗的地方,更近了?

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突突地跳,说不清是期待,还是恐惧。

“别高兴太早,”张管事瞥他一眼,语气依旧冷淡,“内院规矩大,眼睛多,不比外院松散。一言一行都得守着本分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听的别听,不该说的更是一个字也甭往外蹦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尤其是大小姐住的‘听雪轩’附近,没事少凑近,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侯炘低声应道。

“明白就好。收拾一下,下午就过去。会有人带你去见内院的李嬷嬷,她是管花园那一摊子事儿的。”张管事说完,又背着手,溜溜达达地走了。

侯炘站在原地,愣了好一会儿,直到赵老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小子,走运了。”赵老仆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里却有点复杂的东西,“内院活儿是轻省些,也干净。可那地方……水深。万事小心,把我跟你说的话记牢了。”

侯炘点点头:“赵伯,这些日子,多谢您照应。”

赵老仆摆摆手,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下午,侯炘抱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——其实就是那身换洗的旧衣和赵老仆给的一床更破的薄被,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厮,穿过一道道月亮门,走进了苏府的内院。

和外院的实用简朴不同,内院明显精致讲究多了。青砖铺地,回廊曲折,即便是在初春的萧瑟里,也能看出花木修剪得极有章法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、似有若无的香气,不是脂粉香,倒像是某种檀香或是梅香,清冷冷的,很好闻。

带路的小厮把他交给一个穿着藏青比甲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四十多岁妇人,便转身走了。

那妇人就是李嬷嬷。她上下打量了侯炘几眼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半晌才开口,声音也是硬邦邦的:“侯炘是吧?张管事荐来的。以后你就在这花园里干活,每日辰时初刻上工,酉时末刻下工。主要负责东边那片梅林、杏林,还有荷花池周围的洒扫。花木修剪有专门的花匠,你不必动手,只负责把落叶、残枝清理干净便是。听雪轩附近,尤其是后窗对着的那片杏林,务必保持整洁,但动作要轻,不可惊扰了大小姐清静。记住了?”

“记住了。”侯炘恭谨地应道。

“住的地方在西边角门旁的耳房,两人一间。跟你同屋的叫小柱子,也是花园里的杂役。”李嬷嬷交代完,便指了个方向让他自己去安顿,转身忙别的去了。

耳房比马厩旁的窝棚强了不止一星半点。虽然也是简陋,但至少是正经屋子,有床板,有张破桌子,窗户纸也是完整的。同屋的小柱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,圆脸,看着挺憨厚,见侯炘进来,咧嘴笑了笑,主动帮他收拾。

安顿下来后,侯炘心里那点因为换了个稍好环境的些微轻松,很快就被内院那种无处不在的、沉闷的规矩感压了下去。每个人走路都像踩着尺子,说话都压着嗓子,连扫地的动作都似乎有一套固定的章法。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,模仿着,尽量让自己融入这片沉寂的背景里,不引起任何注意。

转眼到了二月初。天气真正暖了起来,连风都带上了柔和的意味。花园里的杏树鼓出了密密的花苞,有些性急的,已经绽开了粉白的花瓣,远远望去,像笼着一层轻烟薄雾。

这日午后,阳光难得的好,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侯炘拿着比他还高的竹扫帚,在杏林里清扫前夜被风吹落的枯枝和花瓣。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他扫得很专心,尽量不碰到那些低垂的花枝。

忽然,一阵琴声,叮叮咚咚地,像山涧清泉,流泻过来。

侯炘手里的扫帚顿住了。

这琴声……比那夜隔墙听到的,要清晰得多。依旧是那首《胡笳十八拍》,但今日弹来,少了几分呜咽凄切,多了些空旷悠远,像是一个人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,回望过往的离乱,悲伤沉淀下来,化作了苍凉的叹息。

琴声是从杏林深处的一座凉亭里传来的。亭子掩在花枝后,只露出飞檐的一角。

鬼使神差地,侯炘放下了扫帚,放轻脚步,往前挪了几步,透过疏密有致的花枝缝隙,朝亭子里望去。

只一眼,他便愣住了。

亭中坐着个少女。看年纪,大约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,外面罩着件淡青色的比甲,乌黑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,只簪了一朵小小的、粉白的绢制杏花。她低着头,专注地抚着面前的古琴,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拨、挑、勾、抹,行云流水。阳光透过花枝,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微风过处,杏花瓣簌簌飘落,有几瓣正巧落在她的肩头、发上,她似乎浑然不觉。

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侯炘脑子里蓦地跳出这句诗,可又觉得不对。桃花太艳,杏花太薄,都衬不起眼前这人。她就像……就像这早春清澈天空里,最淡最远的那一抹云,或者,是琴弦上流淌出的,那缕看不见摸不着,却直往人心底里钻的悲音。

他看得呆了,听得也痴了。手里的扫帚什么时候滑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啪嗒”响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琴声戛然而止。

亭中的少女抬起头,朝他这个方向看来。

侯炘心里一慌,连忙低下头,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。完了,被发现了!李嬷嬷千叮万嘱不可惊扰……

“何人在那里?”一个略显严厉的女声响起,不是弹琴的少女,而是侍立在亭外的一个嬷嬷,此时已快步走了过来,面带愠色。

侯炘赶紧弯腰捡起扫帚,深深低下头:“小人……小人是新来的花园杂役侯炘,在此清扫落叶,无意惊扰小姐雅兴,请嬷嬷恕罪。”

“既是杂役,便该守规矩!鬼鬼祟祟偷听什么?”那嬷嬷不依不饶。

“周嬷嬷,”亭中那少女开口了,声音清清泠泠的,像玉石相击,不高,却自有分量,“罢了。他也是无心之失。”

侯炘悄悄抬眼,飞快地瞥了一下。那少女已经站了起来,走到亭边,隔着花枝看着他。她的面容看不太真切,只觉得眉眼极为干净秀丽,眼神平静,没有什么怒气,倒带着点探究的意味。

“你……”少女迟疑了一下,问道,“听得懂这曲子?”

侯炘心里一紧。说懂?他一个杂役,怎配懂琴?说不懂?方才听得入迷的样子,又作何解释?他犹豫着,先是摇了摇头,随即,又觉得不该撒谎,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。

这又摇头又点头的古怪模样,倒把少女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虽然那笑意极淡,很快便隐去了。

“倒是个实诚的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自语,又像是对周嬷嬷解释,“这《胡笳十八拍》,本就诉的离别飘零之苦,音调悲怆,寻常人听了,觉得吵嚷也是有的。他能静听,已是不易。”

周嬷嬷脸色稍霁,但依旧板着:“小姐仁厚。还不快谢过小姐?”

侯炘连忙躬身:“谢小姐不罪之恩。”

少女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到琴边。周嬷嬷瞪了侯炘一眼,示意他赶紧离开。

侯炘如蒙大赦,抱起扫帚,转身就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少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。

侯炘脚步一顿,心又提了起来。

“周嬷嬷,我有点饿了,把早上带来的那盒糕饼拿过来吧。”少女吩咐道。

周嬷嬷应了声,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精致的点心,送到亭中石桌上。那点心做成梅花形状,粉白可爱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
少女却只拈起一块,看了看,又放下。目光转向仍僵立在原地的侯炘,对周嬷嬷道:“这杏花糕我今日没什么胃口,放着也是可惜。赏给他吧,也算……压压惊。”

周嬷嬷明显有些不情愿,但不敢违逆,只好端起那碟糕饼,走到侯炘面前,没好气地往他手里一塞:“拿着吧!小姐赏你的!还不快谢恩?”

侯炘愣愣地看着手里那碟还带着温热的、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糕饼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赏……赏给他?这么精致的东西,给他一个低等杂役?

“多……多谢小姐赏赐。”他声音干涩,捧着那碟糕饼,像是捧着一团火,烫手,又舍不得放开。

“去吧。”少女的声音传来,已重新坐回琴边,指尖轻抚琴弦,却未再弹奏,只望着亭外纷落的杏花,有些出神。

侯炘不敢再停留,端着那碟糕饼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杏林。直到走出去老远,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——一道是周嬷嬷不满的审视,另一道……他说不清,只觉得那目光清清淡淡的,却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回到耳房,小柱子不在。侯炘看着桌上那碟糕饼,一块都没动。糕饼的甜香在简陋的屋子里弥漫开来,更显得这赏赐珍贵得有些不真实。

他想起赵老仆。那个冬日里给他冻疮膏,提醒他藏拙的老马夫。这糕饼,他舍不得吃。

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——那是他仅有的“好”衣服上撕下来的袖子,小心翼翼地包起三块糕饼,藏进怀里。自己只拿起最小的一块,放到嘴边,极小口地咬了一点。

甜。细腻的甜,混着糯米的软糯和梅花的清香,在舌尖化开。是他很久很久,没有尝过的滋味了。上一次吃这么精细的点心,好像还是在家的时候,母亲喂给他的……

鼻子有点发酸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,珍惜地、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块小糕饼吃完,连指尖沾的碎屑都舔干净了。

晚上下工后,他揣着那包糕饼,悄悄溜回外院马厩。

赵老仆正就着马灯补一件破褂子,见他回来,有些意外:“哟,你小子怎么跑回来了?内院待不惯?”

侯炘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打开,露出里面三块依旧完好的杏花糕。“赵伯,这个……给您尝尝。”

赵老仆看着那精致得不该出现在这脏乱马厩里的点心,愣住了。昏黄灯光下,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。“这……这是哪来的?”

“小姐赏的。”侯炘低声说,“我今天……不小心惊扰了小姐弹琴,小姐没怪罪,还赏了这个。我吃了一块,这些,留给您。”

赵老仆盯着那糕饼,又抬头看看侯炘,眼神复杂极了。半晌,他叹了口气,拿起一块,却没有吃,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。“小姐……是大小姐吧?苏颐小姐?”

侯炘点点头。

“是个心善的孩子。”赵老仆喃喃道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可惜,命也苦……罢了,不说这个。”他把糕饼放回布包,推还给侯炘,“你自己留着吃吧,孩子。我老头子,吃这个浪费了。”

“不浪费!”侯炘急了,又把布包推过去,“赵伯,您对我好,我知道。这就当……就当是我孝敬您的。”他说得恳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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