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家了?”她轻声问。
朱元璋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那年旱灾,爹娘饿死前,把最后半碗糠粥分给我和大哥。大哥舍不得吃,说要留给我。我那时八岁,不懂事,真吃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后来大哥带着我逃荒,自己饿得走不动路,还背着我。路过一条河时,他差点淹死,可一直没松开我的手。”
马秀英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。
“大哥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:‘重八,你要活下去,给朱家留个后。’”朱元璋转头看她,月光下,他眼里有泪光,“现在他的儿子来了,大姐的儿子也来了。可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。”
“当自己的孩子养。”马秀英说,“教他们做人,教他们本事。让他们成为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不辜负他们爹娘的托付。”
朱元璋重重点头。
正说着,东厢房的门开了。朱文正走出来,手里拿着根木棍,在院中比划起来——是乡下孩子胡乱学的把式,但一招一式有模有样。
朱元璋看着看着,忽然说:“文正。”
朱文正停下,转身:“叔叔。”
“过来。”
朱文正走过去。朱元璋接过他手中的木棍,掂了掂:“想学武?”
“想!”朱文正眼睛一亮,“我要像叔叔一样,当将军,杀元兵!”
朱元璋没说话,只是走到院中空旷处,摆开架势。他使的是一套最基础的军体拳,动作不快,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劲风。朱文正瞪大眼睛看着,李文忠也悄悄从房里出来,站在廊下。
一套打完,朱元璋收势,气息不乱。他将木棍还给朱文正:“从明天起,每天卯时起床,我教你半个时辰。”
“是!”朱文正兴奋地接过木棍,自己比划起来。
朱元璋又看向廊下的李文忠:“文忠,你想学什么?”
李文忠怯生生地说:“我……我想识字。我娘说,识字的人,将来有出息。”
马秀英走过去,牵起他的手:“那舅母教你,好不好?每天晚饭后,教你认十个字。”
李文忠用力点头,眼里有了光。
于是,从第二天起,府衙后院有了新的规矩。
每天天不亮,朱元璋便带着朱文正在院中练武。从扎马步开始,到拳脚,到刀枪。朱元璋教得严,一个动作不对就要重来十遍。朱文正起初还能咬牙坚持,第三天就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叔叔,这马步要扎到什么时候?”他抹着汗问。
“扎到我说停。”朱元璋面无表情,“练武没有捷径。底子打不牢,将来上战场就是送死。”
朱文正撇嘴,但还是继续。只是马秀英注意到,朱元璋一转身,他的姿势就松垮下来。
晚饭后,则是马秀英教李文忠识字的时间。她在小桌上铺开纸笔,从最简单的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开始教。李文忠学得认真,手指冻得发红也一笔一划地写。朱文正有时会凑过来看两眼,但很快失去兴趣,跑到院里继续比划他的木棍。
这天夜里,马秀英教李文忠写“家”字。她说:“家,就是屋顶下有猪。古时候,有屋住,有畜养,就是家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,这里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李文忠点头,在纸上认真写下“家”字。笔画歪斜,但很用力。
朱文正在一旁削木剑,忽然说:“婶娘,我也要学写字。”
马秀英微笑:“好,明天一起学。”
“但我要学有用的字。”朱文正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,“比如‘将军’‘兵马’‘城池’这些。将来我要带兵打仗,这些字用得着。”
马秀英心中一动,面上不显:“都学。识了字,才能看懂兵书,读懂军令。”
朱文正这才满意,继续削他的木剑。那木剑削得锋利,剑尖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窗外,秋月当空。
廊下,朱元璋负手而立,静静看着屋内的灯火,看着伏案习字的李文忠,看着削剑的朱文正。马秀英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文正聪明,但性子急,要慢慢磨。文忠踏实,但胆怯,要多鼓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元璋望着夜空,“大哥的儿子,大姐的儿子……我要把他们教好。让他们有出息,让朱家的血脉,在这乱世里延续下去。”
马秀英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会的。他们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,成为大明的栋梁。”
她这话说得自然,朱元璋却一愣:“大明?”
马秀英自知失言,忙道:“我是说,将来咱们若成了大事,总要有个国号。日月为明,朗朗乾坤,不好吗?”
朱元璋想了想,点头:“大明…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