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正好。”马秀英说,“城中新设了学堂,正缺伴读。若二位公子不嫌弃,可去听听课,也帮着教教那些军户的孩子。”
两个少年眼睛一亮。乱世之中,还能读书,是天大的福分。
安顿好李家,马秀英回到府衙后院。朱元璋正在灯下看李善长新写的《滁州治理方略》,见她回来,放下文书:“都安置好了?”
“嗯。”马秀英坐下,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“李家嫂子是个知书达理的,两个孩子也乖巧。我让他们明日去学堂。”
朱元璋握住她的手:“辛苦你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秀英,你说这李善长……比之萧何如何?”
马秀英抬眼看他,灯火下,朱元璋眼中闪着光——那是求贤若渴、壮志将酬的光。她微笑:“妾不懂这些。但听李先生那九字真言,确是治国良策。夫君得此良助,如虎添翼。”
“是啊。”朱元璋感慨,“得李公如得萧何。有他掌内政,徐达掌军事,咱们这摊子,才算真正立起来了。”
马秀英静静看着他。这个男人,从二十四骑走到今天,有了城池,有了军队,有了谋臣。他的野心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。而她呢?
她想起前世读史时,那些开国帝王身边的女子。吕后狠辣,武后专权,马皇后贤德……还有阴丽华,那个被刘秀“娶妻当得阴丽华”赞誉、却一生谦退的女子。
“重八,”她轻声说,“妾只愿做君之阴丽华。”
朱元璋一怔,随即明白她的意思。他握紧她的手:“秀英,你永远是你。不是阴丽华,不是任何人。你是马秀英,是我的妻,是我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不知如何形容。是战友?是贤内助?是智囊?都是,又都不全是。
马秀英笑了,笑容在灯下温柔而坚定:“妾明白。妾会帮你守好后方,安顿百姓,抚慰眷属。让你无后顾之忧,去征战天下。”
窗外,滁州城的夏夜静谧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梆,梆,梆——三更了。
这座城,这些人,这个刚刚起步的事业,都在等待着黎明。
朱元璋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他轻声说:“秀英,谢谢你。”
马秀英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不用谢。
这条路,是她自己选的。这个人,是她自己认定的。
未来还长,风雨还多。
但她知道,只要他们并肩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滁州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
这是他们的第一座城。
……
滁州的秋天来得突然。
九月初,一场夜雨过后,暑气骤散,清晨推窗便能看见瓦檐上凝结的白霜。府衙后院的梧桐叶开始泛黄,风一过,沙沙作响,偶尔飘落几片,躺在青石板上像倦了的蝴蝶。
马秀英正在后院清点过冬的物资。炭要备足,棉衣要缝制,粮食更要充足——李善长测算过,滁州现有军民五万余,至少要囤够三个月的粮才安心。她执笔在册子上记录,手指冻得有些发红。
“夫人,”侍女小翠匆匆走进来,脸色有些异样,“府衙外来了两个人,说是……大帅的亲人。”
马秀英笔尖一顿:“亲人?”
“一个少年,说是大帅的侄儿。另一个年轻些,说是外甥。”小翠压低声音,“穿得破破烂烂的,但拿着信物,守门的兵不敢拦,已经请到前厅了。”
马秀英放下笔,起身理了理衣襟:“夫君呢?”
“大帅一早去城北军营了,徐将军陪着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马秀英走出后院,穿过长廊时,秋风卷着落叶扑到裙摆上,凉意透过布料。她心里隐约有预感——这乱世之中,能寻到滁州来的“亲人”,多半是老家出了事。
前厅里,两个年轻人局促地站着。
年长些的约莫十六七岁,瘦高,眉眼间能看出朱家的轮廓,尤其那微向前凸的下巴,与朱元璋有五六分相似。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衫,脚上的草鞋磨破了洞,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。但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。
年幼些的只有十四五岁,比同伴矮半个头,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抱着个破包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更像母亲那边的长相,清秀,但满脸疲惫。
听见脚步声,两人同时转身。年长的那个看清马秀英,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行礼:“侄儿朱文正,见过婶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