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。
东厢房里,李文忠已经写满了一张纸,都是“家”字。他放下笔,小声问:“表哥,你想家吗?”
朱文正削剑的手停住,半晌,嗤笑一声:“家都没了,想什么想。”他举起木剑,对着虚空一刺,“以后,咱们在哪儿,哪儿就是家。等叔叔打下天下,咱们就有大房子,有很多兵,谁也不敢欺负咱们。”
李文忠似懂非懂地点头,继续写字。
而院中梧桐,又落下一片黄叶。
秋天深了,冬天就要来了。
但这座府衙里,因为两个少年的到来,有了不一样的温度,也有了不一样的伏笔。
未来的路还长,这些幼苗会长成什么样的树木,谁也不知道。
只知道,从今夜起,他们的命运,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……
至正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才十月底,滁州城外的河水已结了薄冰。朱元璋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面苍茫的群山——那里是和州的方向。孙德崖的使者三天前到滁州,带来了会盟的邀请。说是会盟,实则各怀心思。孙德崖也是红巾军一部,拥兵万余,占据和州,与滁州呈犄角之势。元军若来攻,两家本是唇齿;可若元军不来,这唇齿之间,就难免要磕碰了。
“重八,真要去?”徐达站在他身旁,眉头紧锁。
“得去。”朱元璋收回目光,“孙德崖派人送信,说元将彻里不花残部流窜至和州北境,邀我共商剿灭之策。若不去,显得咱们怯懦,也失了联合抗元的大义。”
“可那孙德崖……”徐达压低声音,“探子报,他上月刚与庐州的左君弼暗通款曲,恐有异心。”
朱元璋笑了笑,笑容有些冷:“我知道。所以才更要走这一趟——看看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两人走下城楼时,马秀英正从府衙出来,手里拿着件新缝的皮氅。见朱元璋只穿单衣,她快步上前,将皮氅披在他肩上:“天冷了,出门多穿些。”
朱元璋系好系带,看着她:“明日我去和州,三日内必回。你留在滁州,看好家。”
马秀英的手顿了顿: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三百亲兵。”朱元璋道,“带多了,显得心虚。带少了……三百够用。”
“徐将军去吗?”
“去。”朱元璋看了眼徐达,“天德带兵在外接应,若有事,可及时策应。”
马秀英沉默片刻,抬头直视他:“我也去。”
“胡闹。”朱元璋皱眉,“这是去会盟,不是游山玩水。若有变故……”
“若有变故,更该去。”马秀英声音平静,“孙德崖若真设鸿门宴,扣你为人质,我在场,总能周旋一二。若我不在,他更无忌惮。”
朱元璋还要说什么,马秀英已转身吩咐小翠:“去准备行李,简便些,多带金疮药和干粮。”
她回过头,眼神坚定:“重八,你知道的,劝不住我。”
徐达在一旁轻咳一声,别过脸去。朱元璋与马秀英对视良久,终于叹口气:“罢了。但你要答应我,若有危险,先走。”
马秀英没应,只是替他整了整皮氅的领子。
……
十月二十八,晨,霜重。
三百骑兵出滁州北门,马蹄踏碎满地白霜。朱元璋一身黑甲,马秀英乘马车跟在队中。徐达送到城外十里亭,抱拳道:“重八,保重。我率两千人驻在此处,若有异动,烽火为号。”
“放心。”朱元璋勒马,回头望了望滁州城,“家里交给汤和、常遇春。李善长主内政,你掌军事,我无忧。”
队伍继续北上。和州距滁州八十里,一日可到。沿途所见,村庄凋敝,田地荒芜,偶尔有难民蜷缩在破庙里,见军队经过,眼中满是惊恐。朱元璋令亲兵分出部分干粮分发,难民们跪地磕头,呼“将军仁德”。
马秀英从车窗看着这一幕,心中复杂。这乱世,一点粮食就能换一条命,一点仁心就能换一片民心。她想起前世读史,那些开国君主,哪个不是从收拢人心开始?
未时三刻,和州城在望。
城墙上旌旗招展,守军盔甲鲜明——比滁州军更齐整。城门大开,一队人马迎出,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,络腮胡,豹眼,正是孙德崖。他大笑着策马上前:“朱将军!久仰久仰!”
朱元璋下马行礼:“孙将军亲自相迎,朱某愧不敢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