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幼的也跟着行礼,声音细弱:“外甥李文忠,见过舅母。”
马秀英走近些,仔细看他们。朱文正脸上有擦伤,李文忠手上生着冻疮,两人的衣裳单薄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她心里一酸,面上却平静:“一路辛苦了。小翠,去拿两件厚衣裳来,再备些热汤饭。”
“是。”
马秀英在主位坐下,温声道:“坐吧,慢慢说。你们怎么找到滁州的?”
朱文正坐下,脊背依然挺直:“回婶娘,我和文忠从凤阳来。老家……没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紧,“七月里元军清乡,把朱家巷烧了。爷爷、奶奶早不在了,我爹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“我爹死在逃难的路上。临终前让我带着文忠来找叔叔,说叔叔在滁州,当了将军。”
李文忠低着头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破包袱上。马秀英这才看见,那包袱皮是块褪色的红布,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二字——应是母亲的手艺。
“文忠的母亲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娘……”李文忠哽咽,“娘为了省一口吃的给我们,饿死了。就埋在凤阳北边的乱葬岗,连块碑都没有。”
厅里寂静,只有秋风穿过门廊的呜咽声。
马秀英起身,走到李文忠面前,蹲下身,握住他冰冷的手。孩子的手瘦得只剩骨头,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。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不哭了。到了这儿,就有家了。”
又看向朱文正:“你父亲……是重八的兄长?”
“是大伯。”朱文正声音低沉,“我爹常说,叔叔小时候最疼他。有口吃的总要分他一半。”
马秀英点头,心中已理清关系:朱文正是朱元璋长兄朱重四的儿子,李文忠是朱元璋大姐的儿子。这两个孩子,是朱家仅存的血脉了。
正此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朱元璋大步走进来,盔甲未卸,一身尘土,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回的。徐达跟在身后。
“人在哪儿?”朱元璋声音急切。
马秀英起身:“在这儿。”
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。他先是怔住,随即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朱文正的肩膀,仔细端详他的脸。朱文正被他看得有些慌,但还是挺直脊背:“侄儿文正,见过叔叔。”
“像……”朱元璋喃喃,“像你爹年轻时候。”他松开手,又看向李文忠,“你是……大姐家的文忠?”
李文忠扑通跪下,放声大哭:“舅舅!”
朱元璋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扶起李文忠,粗糙的手掌抹去孩子脸上的泪,声音发哽:“好孩子,不哭。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”
徐达在一旁看着,也动容。他低声对马秀英说:“大帅这些日子常念叨老家,夜里睡不踏实,总梦到亲人。”
马秀英点头,悄悄吩咐小翠:“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,要朝阳的那间。被褥用新的,炭盆先点上。”
……
当夜,府衙后院难得有了烟火气。
厨房特意多做了几个菜:一盆白菜炖豆腐,一碟咸菜炒鸡蛋,一钵萝卜汤,主食是杂粮窝头。对寻常百姓来说,这已是难得的好饭食;对朱文正和李文忠而言,更是久违的饱餐。
饭桌上,朱元璋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:“多吃点,正长身体。”他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,只是看着他们狼吞虎咽,眼神复杂。
马秀英盛了碗汤递给李文忠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又对朱文正说:“文正,喝口汤顺顺。”
朱文正点头,吃饭的仪态比李文忠好些,但速度也不慢。他吃了三个窝头,还要去拿第四个时,马秀英轻声说:“晚上吃太多积食,明天再吃。”
朱文正手顿住,看了她一眼,默默收回手。但马秀英注意到,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饭后,天色已暗。马秀英带两个孩子去东厢房。房间收拾得干净,两张床铺相对,中间有张小桌,桌上点着油灯,灯下放着两套新衣裳、两双布鞋。
“这是给你们准备的。”马秀英说,“明日换上。文正的身量我估摸着做的,若不合身再改。文忠的稍大些,你正在长个,明年还能穿。”
李文忠摸着柔软的棉衣,眼圈又红了:“谢谢舅母。”
朱文正也行礼:“谢婶娘。”
“早些歇息。”马秀英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夜里若冷,柜子里有厚被子。炭盆记得留条缝,小心闷气。”
她带上门,廊下秋风正紧。走回正房时,看见朱元璋独自站在院中梧桐树下,仰头看天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那背影在秋夜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马秀英走过去,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