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重八,嫂子这法子,神了。昨天我营里两个百户,为了争补给吵起来,后来其中一个说‘按名册来’,另一个说‘名册我看不懂’,差点打起来。今天下了识字课,俩人凑一块儿对着名册数人头呢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。
他看着棚子里,马秀英正在教“粮”字。她说:“粮是粮食的粮,左边是个米,右边是个良。咱们当兵的,有粮才有命。所以这个字,要记住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夫人,那‘良’字啥意思?”
马秀英想了想:“良,就是好。好米才是粮。”
众人恍然,纷纷在本子上——那是马秀英让人用木板钉的,刷上炭灰当纸——歪歪扭扭地写“粮”字。
夕阳西下,营地里炊烟升起。识字营散了,军官们三三两两走着,还在互相考问:“攻字咋写?”“守字是不是有个寸?”
朱元璋走进棚子,马秀英正在擦木板。她回头看见他,笑了笑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朱元璋走到她身边,看着木板上那些字迹,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马秀英放下抹布,“重八,你知道吗,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,咱们的兵不仅能打仗,还能识字,能算账,能明理……那会是什么样子?”
朱元璋没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上有炭灰,有墨水,有操劳的薄茧。
但他觉得,这双手,比任何兵器都珍贵。
棚外,横涧山的晚风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远处训练场上,新兵还在操练,喊杀声震天。
而这里,安静的棚子里,一场更深的变革,正在悄然发生。
一支军队的灵魂,正在被塑造。
……
七月流火,横涧山的草木在烈日下耷拉着叶子。
朱元璋站在新筑的点将台上,看着下面列队的士兵。经过两个月的整训,这一万六千人已经初具模样。队列虽不如元军整齐,但眼神里有了光——吃饱饭、识得几个字、知道为谁而战的人,和流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。
“重八,滁州那边有消息了。”汤和走上台,递过一份密报。
朱元璋展开,是陈五送来的。滁州守将叫也先帖木儿,蒙古人,骄横残暴,城中百姓怨声载道。守军三千,但大半被抽调去围剿西边的红巾军,城中空虚。
“机会。”朱元璋合上密报,看向徐达、常遇春等人,“滁州城高池深,拿下它,咱们才算真正有块立足之地。”
“打!”常遇春摩拳擦掌,“憋了两个月,该活动活动筋骨了!”
徐达却皱眉:“滁州城墙坚固,强攻伤亡太大。”
“那就智取。”朱元璋转身望向东南方向,“也先帖木儿好酒,每月十五必出城狩猎。咱们就等他出城时……”
计划在七月十二定下。朱元璋亲率五千精锐,徐达、常遇春各领一军,汤和留守横涧山。临行前夜,马秀英为他整理行装,把新缝制的护心镜缝进皮甲内侧。
“这次去多久?”她问。
“快则十日,慢则半月。”朱元璋握住她的手,“你留在山里,管好后勤,看好家。”
马秀英点头,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:“这里面是金疮药和止血散,我新配的,效果好些。”她顿了顿,“重八,滁州若下,便是咱们第一个真正城池。治城比攻城难,你要多想一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七月十四,五千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横涧山。两日急行军,于十六日拂晓抵达滁州城外二十里的山林。探子回报:也先帖木儿果然于十五日出城,带三百亲卫往西山狩猎,按惯例会在山中营寨宿一夜,次日方回。
“天助我也。”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,“徐达,你带两千人伏于西山道旁。常遇春,你带一千人扮作商队,明日清晨从东门入城——陈五已经买通守门校尉。我率余部在城外接应。”
部署完毕,众人分头行动。徐达部趁着夜色潜入西山,在也先帖木儿回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。常遇春部换上百姓衣服,将兵器藏在货担里。
七月十七,晨雾弥漫。
也先帖木儿宿醉未醒,被亲卫搀扶着上马,三百人的队伍懒懒散散地往城里走。行至半道,两旁山林突然箭如雨下。也先帖木儿惊得酒醒大半,刚要拔刀,徐达一箭射中他坐骑,战马惊蹶,将他掀翻在地。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三百亲卫死伤过半,余者投降。也先帖木儿被生擒时还在大骂:“何方贼子!可知我是大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