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与她对视,看见她眼里的坚持。他知道劝不住,就像当初她坚持随军一样。这女子认定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但你跟在徐达队里,不许上前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五月初十,夜,无月。
横涧山如一头沉睡的巨兽,匍匐在黑暗中。山脚下营火点点,连绵数里,却没什么声响——饿肚子的人没力气喧哗。哨兵三三两两靠在营门边打盹,巡逻队半个时辰才绕一圈,脚步声拖沓。
朱元璋带着一百人潜到营地西侧。这里挨着一条小河,水流声掩盖了轻微的动静。众人伏在草丛里,浑身抹了泥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
丑时到了。
营地彻底安静下来,连鼾声都稀稀拉拉。朱元璋抬手,打了个手势。
三队人如鬼魅般散开。
第一队二十人,由汤和带领,摸向东侧的粮草囤积处。他们的任务是放火——但只放小火,制造混乱,吸引注意力。
第二队六十人,朱元璋亲自率领,直插中军。徐达、常遇春一左一右护着马秀英,她手里攥着那张手绘的营地草图,在黑暗里凭借记忆指引方向。
第三队二十人,由花云带领,在营地外接应。
汤和那边最先动手。几声闷响,几处草垛燃起火光,不大,但在黑夜里格外刺眼。营地顿时骚动起来,有人喊“走水了”,杂乱的脚步声往东边聚去。
“走!”朱元璋低喝。
六十人如利箭般射向中军。沿途遇上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捂嘴拖倒。马秀英紧紧跟着,心跳如擂鼓,但脚步不乱。她看着前方朱元璋的背影——那个在雨夜饿倒的和尚,如今如猎豹般敏捷,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阴影里。
中军大帐到了。
帐外守着八个亲兵,四个在打盹,四个在低声说话。朱元璋打个手势,常遇春和徐达同时扑出,刀光闪过,八个亲兵无声倒地。
朱元璋掀开帐帘,冲了进去。
帐内灯火通明。缪大亨正趴在案上睡觉,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满脸横肉,鼾声如雷。案上散落着酒壶和吃剩的肉骨头——看来这位“土皇帝”的日子也不宽裕。
朱元璋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时,缪大亨猛地惊醒,刚要喊,刀锋就压进了皮肉。
“别动。”朱元璋声音冰冷。
帐外,马秀英快速扫视四周,忽然指向旁边一个小帐:“那里,应该是文书帐,有兵符印信。”
徐达带人冲进去,果然找到一只木盒,里面装着缪大亨的将印和几份文书。马秀英接过翻看,其中一份是元军的招安书,条件苛刻,但缪大亨已经画了押——原来他早就想降,只是待价而沽。
“拿到了!”徐达低声道。
“撤!”朱元璋押着缪大亨往外走。
但就在这时,营地东侧突然火光冲天——汤和那边没控制好火势,整个粮草区烧起来了。更大的混乱爆发,哭喊声、奔跑声、马嘶声响成一片。
“不好!”常遇春脸色一变,“人太多了,要乱!”
朱元璋当机立断,把缪大亨推到常遇春面前:“看好他!”然后转身冲向最近的一个高台——那是平时点将用的土台。他几步跃上去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:
“全军听令——!”
声音如炸雷,在混乱的营地上空滚过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看向高台。火光中,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那里,手持长刀,眼神如电。
“我乃朱元璋!”他声震四野,“缪大亨已降!放下兵器者不杀!顽抗者,斩!”
死寂。
片刻后,第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木棍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如潮水般,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。两万人的营地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安静得可怕。
天亮时,横涧山的景象让人心惊。
营地里到处是面黄肌瘦的百姓,老人蜷缩在草席上,孩子饿得哭不出声,妇女眼神麻木。真正的士兵不到六千人,且大多骨瘦如柴,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:锄头、柴刀、削尖的木棍。
朱元璋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心里沉甸甸的。这不是军队,这是难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