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只有三百多人，虽然只有一个破寨子，但这是开始。

马秀英走到他身边，递给他一本册子：“这是今天的花销和入库。粮食用了五石，银钱用了二十两，但收了六十七个青壮，还有二十三户百姓愿意在寨子周边垦荒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按这个速度，半个月后，咱们能有五百兵。”

朱元璋接过册子，翻看着。字迹工整，条目清晰，收入支出一目了然。他想起以前在郭子兴军中，账目糊涂，层层克扣，士兵经常领不到足额的粮饷。

“秀英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这套法子，比元军、比郭子兴，都强。”

“不过是些笨办法。”马秀英看向山下，暮色中，远处的定远县城只有模糊的轮廓，“重八，咱们不能只守着一个寨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元璋也望向县城，“但饭要一口一口吃。先站稳脚跟，再图进取。”

两人并肩站着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头上，拉得很长很长。

山下，驴牌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

这是他们的第一座城。

简陋，微小，但真实地握在手中。

夜风吹过，带来远处训练场的喊杀声，那是常遇春在操练新兵。声音稚嫩，但充满力量。

朱元璋握紧了拳头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他对自己说。

定远，濠州，乃至更远的地方……

他会一步一步，走过去。

……

驴牌寨的灯火亮到第七夜时，探子带回了横涧山的消息。

“缪大亨？”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地图，眉头微皱。这名字他听过，原是定远一带的乡勇头目，元军南下时拉起一支队伍，既不投红巾，也不降元廷，就在横涧山里当起了土皇帝。据说麾下有近两万人，但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，能战者不足三成。

探子是个瘦小的年轻人，叫陈五，是马秀英从投军者中挑出来的，机灵，记性好。他跪在地上，语速很快：“缪大亨屯兵横涧山东麓，依山扎营，号称两万，实则精壮不过五千。其余多是老弱妇孺。营中粮草不足，这几日已有人饿死。元军曾派人招安，缪大亨要价太高，没谈拢。”

“他什么价？”徐达问。

“要元廷封他定远总管，还要五千石粮食，一千套盔甲。”陈五苦笑，“元将骂他痴心妄想。”

朱元璋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初夏的夜，星光稀疏，山风带着草木气息。驴牌寨这七日又收了四百多人，但粮食消耗飞快，马秀英昨日禀报，存粮只够二十天了。若不能尽快打开局面，不用元军来打，自己就得饿散。

“横涧山离这儿多远？”他问。

“六十里，急行军一日可到。”汤和回答，“重八，你想打缪大亨的主意？”

“不是打。”朱元璋转身，眼神在油灯下亮得惊人，“是收。”

众人一愣。

“两万人，哪怕只有五千能战，也是股力量。”朱元璋走回桌边，手指点在地图上横涧山的位置，“缪大亨粮草不足，军心涣散。咱们若强攻，即便胜了，也死伤惨重。不如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夜袭，擒贼擒王。”

“夜袭两万人的大营？”常遇春瞪眼，“咱们现在满打满算才八百兵！”

“兵不在多，在精。”朱元璋看向徐达，“徐达，给你一百人，敢不敢？”

徐达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敢。但怎么打？”

朱元璋开始布置。他选一百精锐，全是这七日严格操练出来的好手。每人只带短刀、绳索、火折子，不许穿甲，不许出声。目标是缪大亨的中军大帐——陈五探明，那帐子在营地中央，有亲兵五十人守卫。

“丑时三刻，人最困的时候。”朱元璋说，“分三队潜入，一队制造混乱，一队擒缪大亨，一队策应。得手后不发信号，直接撤回。若事败……”他扫视众人，“各自突围，回驴牌寨。”

“重八，你亲自去？”汤和问。

“我去。”朱元璋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这种事，主帅不去，军心不稳。”

一直安静记录的马秀英抬起头：“我也去。”

厅里瞬间安静。所有人都看向她。马秀英面色平静，手里还握着笔：“我能辨识地形，能记路线。而且……”她看向朱元璋，“你身边需要个清醒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