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第一个站出来,走到朱元璋身边,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定。
接着是汤和。
然后是常遇春,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杵:“娘的,早就不想在这儿受气了!朱大哥,我跟你走!”
一个接一个。耿炳文,花云,吴良,吴祯,华云龙……二十三个人,全部站了过来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投下二十四个长长的影子。
朱元璋看着这些人,这些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深吸一口气,抱拳:“诸位厚义,朱元璋没齿难忘。今日在此立誓:此生必不负诸位。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“誓死相随!”二十四个人齐声道,声音不大,但斩钉截铁。
正此时,营房转角处走出一个人。
是马秀英。
她换了身利落的短打,头发束在脑后,背着一个包袱,手里还牵着一匹马。马是普通的战马,但鞍鞯齐全,马背上驮着两个箱子。
“还有我。”她走到朱元璋身边,把缰绳递给他,“第二十五个。”
众人都是一愣。汤和忍不住说:“嫂子,这一路凶险——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马秀英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“这是我这几日整理的:出城路线三条,元军哨卡分布,定远周边地形,还有山寨的详细情报。”她把本子递给朱元璋,“应该用得上。”
朱元璋接过本子,翻开一看,里面是娟秀的小字,配着简单的地图,标注清晰,信息详实。他抬头看马秀英,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睛亮得惊人。
这女子,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好。”他把本子揣进怀里,“那就二十五个人。”
徐达等人面面相觑,但没人再说什么——这几日守城,他们都见过这位夫人送饭送药,也听过她智救朱元璋的事迹。这不是个寻常女子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常遇春问。
“寅时三刻。”朱元璋说,“那时天色最暗,哨兵最困。咱们从西边水门走,那里守将是我旧部,已经打点好了。”
“行!”
“现在还有两个时辰。”朱元璋看向众人,“回去收拾东西,但别声张。只带必要的兵器、干粮、水。马匹我已经备好了,在营外小林里。”
众人散去,各自准备。
空地上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秀英。
月光很亮,照着两人。马秀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朱元璋:“这是剩下的银子,还有我的首饰。你收着,路上用。”
朱元璋接过,布包很轻,但很沉。
“秀英,”他低声说,“后悔吗?”
马秀英摇头,然后抬头看天。夜空很深,星星很密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
“重八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会想,人这一生,到底在活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以前觉得,是安安稳稳,是相夫教子,是白头偕老。但现在我觉得,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选择。”马秀英转头看他,眼神清澈,“选择跟谁走,选择做什么,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她轻轻握住他的手,“我选择了你,选择了这条路,就不会后悔。”
朱元璋握紧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选择了你,选择了这条路,就不会回头。”
远处传来梆子声,三更了。
风起,吹得营旗猎猎作响。
寅时三刻,很快就要到了。
……
定远县北三十里,驴牌寨。
这名字起得随意,据说是因山形似驴背。山不算高,但地势险要,三面峭壁,唯南面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。寨墙是乱石垒的,虽简陋,但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。元军上月剿了山贼后,留了五十个老弱兵丁驻守,如今听闻濠州战事,早跑了大半。
朱元璋一行在五月初三傍晚抵达山脚。二十五人,二十五匹马,风尘仆仆。连续五日的昼伏夜出,躲过了三波元军哨骑,终于在黄昏时分看见了那座耸立在山脊上的寨子。
“就是这儿?”常遇春眯着眼眺望,手里的大刀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——那是几天前一场遭遇战时溅上的血,一直没擦干净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朱元璋翻身下马,把缰绳递给汤和,“徐达、花云,跟我去探路。其他人原地休息,不许生火。”
马秀英也下了马,她腿有些发软——连续骑马五天,大腿内侧磨破了皮,每走一步都疼。但她没吭声,只是解下马背上的箱子,开始清点物资。干粮还剩多少,水还有几袋,金疮药、布条、火折子……她一一记在小本子上。这本子是出濠州前准备的,如今已写满了小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