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恨有用吗?”他反问,然后继续往前走,“这世道,恨是最没用的东西。有恨的功夫,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,怎么活得更好。”
马秀英看着他侧脸,那张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,眼神深沉,看不出情绪。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那个雨夜饿倒的和尚,那个说“一无所有”的新郎,那个在地牢里依然冷静的囚徒——他们正在融合,变成一个更坚硬、更清醒的人。
“重八,”她轻声说,“以后要更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朱元璋点头,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回到军帐。帐内一切如旧,只是多了些灰尘。马秀英点上油灯,开始收拾。朱元璋坐在矮桌旁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说:“秀英,那些证据,你准备了多久?”
马秀英手一顿:“从你被关那天开始。”
六天。六天时间,她查清了军中贪腐,拿到了郭天叙的把柄,还找到了人证。这需要怎样的心思和手段?
“你不怕吗?”朱元璋问,“万一郭天叙发现,或者大帅不信……”
“怕。”马秀英转身,看着他,“但我更怕你死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让朱元璋喉头一哽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还在微微发抖——原来她也怕,只是不表现出来。
“秀英,”他低声说,“我朱元璋此生,绝不负你。”
“我不要你发誓。”马秀英靠进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只要你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帐外,风声渐紧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哨骑在城头奔驰,传递着军情。
元军要来了。
而他们,才刚刚从一场内部的危机中脱身。
朱元璋搂紧怀里的人,眼神越过帐门,望向漆黑的夜空。
活着。好好活着。
然后,一步一步,往上走。
走到再也没人能轻易把他关进地牢的地方。
走到再也没人能轻易陷害他的位置。
裂痕已生,那就让它生吧。总有一天,他会让那些制造裂痕的人明白——
有些代价,是要还的。
夜还长,路还远。
但天,总会亮的。
……
元军的围城持续了整整七日。
这七日里,濠州城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血。彻里不花发了狠,投石车日夜不停地砸,云梯倒了再架,士兵死了再填。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拨又一拨,尸体堆在墙根下,来不及运走,就浇上火油烧掉。黑烟整日不散,焦臭味弥漫全城。
朱元璋守在西城门,这里是元军主攻方向。他左肩的伤没好利索,挥刀时还会撕裂般疼痛,但他没下过城墙。第七天黄昏,元军终于退去时,他拄着刀站在垛口边,看着夕阳下如潮水般退走的敌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汤和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:“重八,喝口水。”
朱元璋接过,灌了一大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铁锈味——水囊被箭射穿过,补了又补。
“咱们还剩多少人?”他问。
汤和沉默片刻:“西营原来一百二十人,现在……能站着的,六十三个。”
朱元璋闭上眼睛。五十七个兄弟,七天时间,没了。
“其他门呢?”
“差不多。”汤和声音低沉,“东门王百户战死了,南门李副将重伤,北门……郭天叙跑了,差点开门献城,被大帅当场拿下。”
朱元璋猛地睁开眼:“跑了?”
“嗯。”汤和冷笑,“昨晚元军夜袭,他吓破了胆,带着几个亲信想开北门投降。幸亏大帅早有防备,现在关在府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大帅气得吐血了。”
朱元璋没说话,转头望向城内。暮色中的濠州城死气沉沉,几处房屋还在燃烧,黑烟直冲天际。街道上几乎没人,偶尔有伤兵被抬过,呻吟声断断续续。
这座城守不住了。
不是守不住元军,是守不住人心。
深夜,朱元璋回到军帐。
马秀英还没睡,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皮甲。见他回来,她放下针线,起身打水给他擦脸。水是温的,帕子很软,擦过脸上干涸的血迹和烟灰。
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她说。
朱元璋在矮桌旁坐下,看着她缝补的动作。针脚细密,均匀,像她这个人,沉稳,妥帖。他忽然问:“秀英,如果离开濠州,你愿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