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很安静，能听见远处士兵操练的声音。

“多谢小姐。”朱元璋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
马秀英摇摇头：“该我谢你。你救了濠州城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父亲说，元军粮草被焚，今早已拔营退去三十里。濠州之围，解了。”

朱元璋闭上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成了。

“听说你带了五十人去，回来二十三个。”马秀英轻声说，“那些没回来的……”

“都是好汉子。”朱元璋睁开眼，看着屋顶的横梁，“汤和说，他们死前都在笑，因为知道成了。”

马秀英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也是好汉子。”她说，“父亲说，要提拔你做百户。”

朱元璋没说话。百户？一个月前，他还是个饿倒在雨地里的和尚。这世道，变得真快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马秀英问。

朱元璋转过头，看着她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给她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这个女子救过他的命，如今又给他喂药。他忽然想起雨夜那八个字——珍重此身，以待天命。是她写的吗？

“我在想，”他缓缓说，“我爹，我娘，我大哥，大嫂……他们要是能活到今天，该多好。”

马秀英一怔。

“那年旱灾，家里没粮。爹娘把最后一点糠麸留给我和大哥，自己吃观音土……肚子胀得像鼓，活活胀死了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大哥带着我和大嫂逃荒，路上大嫂饿得走不动，大哥去讨饭，被地主家的恶狗咬死。我抱着大嫂，她说：‘重八，你走吧，别管我了。’”

他停住了。

马秀英的手微微颤抖。

“后来呢？”她轻声问。

“后来她也死了。我挖了个浅坑埋了她，连块木板都没有。”朱元璋看着窗外的阳光，眼神空洞，“那时候我就想，这世道，人不如狗。狗还有人喂，人却只能饿死。”
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
许久，马秀英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她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起伏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转回身，眼睛有些红，但神情依然平静。

“所以你要改变这个世道，是吗？”她问。

朱元璋看着她，缓缓点头。

“那就好好活着。”马秀英说，“好好养伤。这世道需要活人，不需要死人。”

她拿起空药碗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肩上的伤，每日要换药。我会让大夫来。”

“有劳小姐。”

马秀英点点头，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，房间里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人。他慢慢抬起右手，摸了摸左肩的绷带。痛，但痛得真实。他还活着，濠州城也还活着。
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，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。远处传来士兵的欢呼声，大概是庆祝解围的赏赐发下来了。那些声音很遥远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
朱元璋闭上眼，耳边却响起马秀英最后那句话：

“这世道需要活人，不需要死人。”

他握紧了拳头。

对，要活着。活得比谁都长，活得比谁都强。直到有一天，这世道不再是“人不如狗”，直到有一天，像爹娘、兄嫂那样的人，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饭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阳光洒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忽然觉得，肩上的伤，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
……

朱元璋伤愈复出时，已是五月初。

左肩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疤，像条蜈蚣趴在皮肉上。大夫说阴雨天会疼，他没在意——能活着就不错了，疼算什么。

濠州城的气氛变了。元军退兵后，郭子兴的威望大涨，投军的人络绎不绝，队伍扩充到了四千人。城里的百姓见了红巾军，不再是畏惧躲闪，而是多了几分真心的拥戴。街市渐渐恢复，粮店重新开张，虽然粮价依然高得吓人，但至少有了活气。

朱元璋被提拔为百户，领一百二十人，大多是那夜跟他一起烧粮草的死士。汤和升了副百户，成了他的副手。两人每日在西营练兵，从清晨到日暮。

“重八，你看见没，现在城里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”一日操练间隙，汤和擦着汗说。

朱元璋正在磨枪头，头也不抬：“那是因为咱们打了胜仗。”

“不止。”汤和凑近些，“我听说，大帅在议事时提你好几次，说要重用。搞不好，过阵子还能升。”

“升不升的，不重要。”朱元璋把磨好的枪头装上枪杆，试了试分量，“重要的是咱们手底下这些兄弟，得练出来。下次打仗，要让他们多活下来几个。”

汤和肃然：“你说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