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纸，又看看朱元璋身上的墨迹，沉声道：“这份部署是我让他抄的。各营将领下午要来议事，需要三份副本。大帅也是知道的。”

郭天叙一愣。

“至于他是不是奸细，”陈先生缓缓道，“老朽在军中半年，看他抄过的文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若真是奸细，大帅的脑袋早就不在了。”

郭天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还想说什么，陈先生已经转向朱元璋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朱元璋放下砚台，抹了抹脸上的墨点。

“回去换身衣裳。”陈先生说，“这儿我来收拾。”

朱元璋点点头，看也没看郭天叙一眼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门外阳光刺眼。他走到井边，打了一桶水，低头清洗脸上的墨渍。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，让他冷静下来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，看见马秀英带着小翠站在不远处，似乎正要往后院去。她看着他，目光平静，好像刚才那一幕她都看见了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
“朱亲兵。”她开口。

“马小姐。”朱元璋站直身子。

“脸上还有墨。”马秀英指了指自己的脸颊。

朱元璋又捧水洗了洗。

马秀英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带着小翠往后院去了。走出几步，小翠回头看了一眼，小声说：“小姐，那郭天叙也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
“少说话。”马秀英轻声制止。

走远了，小翠还是忍不住：“不过那个朱元璋，胆子也挺大，居然敢跟大少爷动手。”

“他不是动手，”马秀英纠正，“是自保。”

她想起刚才那一幕：郭天叙拔剑刺来，朱元璋抓起砚台格挡，动作快得惊人。那不是慌乱中的反应，而是经过训练的直觉——这些天的晨练，没有白费。

更让她在意的是朱元璋那句话：“某只求饱饭，为义军效死力。”

说得谦卑，可他的眼神不是那么回事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，像埋在灰烬里的火种，看着温吞，可你知道，只要一阵风，就能烧成燎原大火。

回到房里，小翠还在嘟囔：“小姐，您说他到底图什么呀？这么拼命。”

马秀英推开窗，望向文书房的方向。窗子关着，看不见里面的人。但她能想象，那人洗干净脸，换好衣裳，一定又坐回桌前，继续抄写那份没抄完的部署图。
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“他图的，”马秀英轻声说，像在对自己说，“不止是饱饭。”

窗外，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濠州城。城墙上的红旗在风里舒展开来，猎猎作响。

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，一声高过一声，像潮水拍打着堤岸。

这个春天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正在破土而出。

……

元军的围城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
至正十二年四月，元将彻里不花率八千兵马自北而下，在濠州城外二十里扎营。探子回报时，郭子兴正在议事厅与几个将领商议粮草事宜，闻言拍案而起：“这么快？”

“说是要为贾鲁报仇。”陈先生放下手中的文书，面色凝重。贾鲁是前任元军统帅，去年在镇压红巾军时病逝，如今朝廷派彻里不花来，显然是要一雪前耻。

城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城门紧闭，士兵日夜巡逻，百姓被组织起来搬运滚木礌石上城墙。朱元璋也忙了起来，文书房的抄写工作停了，他被派去城头协助守城。

第一天，元军没有进攻，只是远远地扎营。从城墙上望出去，能看见连绵的营帐和飘动的旌旗。

第二天，小股骑兵到城下挑衅，叫骂，往城墙上射箭。郭子兴下令不许出战，只用弓箭还击。

第三天，彻里不花派人送来劝降书，言辞倨傲，限三日内开城投降，否则破城后“鸡犬不留”。郭子兴当众撕了降书，斩了来使，将人头挂在城楼上。

“这是要死战了。”夜里，朱元璋的同屋刘三躺在床上叹气。刘三是个老兵，脸上有疤，话不多，但打仗经验丰富。

“刘哥，元军真能破城吗？”朱元璋问。

刘三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咱们人少，满打满算三千。元军八千，都是正规军，甲胄齐全。要是硬守，守不住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要么援军，要么奇袭。”刘三翻了个身，“孙德崖那边别指望，不背后捅刀子就算仁义。奇袭嘛……难。”

朱元璋没再问。他躺在黑暗中，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马嘶声，心里盘算着什么。

第四天，元军开始攻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