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,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。
马秀英住在中院东厢房。她的窗户斜对着后院那片空地,每天天蒙蒙亮时,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,看那个身影在晨雾中练武。
起初只是好奇。那个雨夜救下的和尚,如今成了父亲帐下的亲兵,她想知道他能坚持多久。乱世之中,一时意气投军的人太多了,可能吃苦的少,能自律的更是凤毛麟角。
可他不一样。
第一天,她看见他打拳,动作生疏,但一招一式都很认真。
第三天,她看见他练棍,已经有些模样了。
第七天,她看见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旧刀,对着木桩劈砍,汗水湿透了单衣。
她注意到,他每天练的内容都不一样:今天练刀,明天练枪,后天练弓箭。他似乎在尝试所有能接触到的兵器,寻找最适合自己的。
她也注意到他夜读。文书房的灯通常戌时就熄了,可他住的那间矮房,窗里的灯光总要亮到子时以后。有时她夜里醒来,推开窗,还能看见那一点昏黄的光,在黑暗里执着地亮着。
“小姐,您又看什么呢?”侍女小翠揉着眼睛走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“哦,是那个朱和尚啊。他可真能折腾,白天干活,早晚练武,夜里还读书,也不嫌累。”
马秀英没接话。
小翠自顾自说:“不过他也真是的,一个大头兵,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还不如多睡会儿,养足精神呢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马秀英轻声说。
“奴婢是不懂。”小翠撇嘴,“王百户都说他傻,亲兵嘛,把大帅伺候好就行了,练什么武,读什么书?难道还想当将军不成?”
马秀英望着那盏孤灯,忽然想起雨夜泥地上那八个字:珍重此身,以待天命。
“也许,”她说,“他真的想。”
小翠没听清:“小姐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马秀英关上窗,“睡吧。”
冲突发生在第十天。
那天上午,朱元璋照常在文书房抄写。陈先生临时有事出去,让他一个人守着。他正埋头抄一份兵力部署图,忽然门被推开,几个人闯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锦衣华服,腰佩长剑,眉眼间有几分骄纵之气。朱元璋认得他——郭天叙,郭子兴的长子,军中人都称“大少爷”。
“陈先生呢?”郭天叙扫了一眼屋里,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。
“先生出去了。”朱元璋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郭天叙挑眉。
“亲兵朱元璋。”
“哦,就是你啊。”郭天叙走近几步,上下打量他,“听说你挺勤快?早晚练武,夜里读书,想干什么?想出人头地?”
朱元璋低头:“某只求饱饭,为义军效死力。”
“效死力?”郭天叙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一个和尚,放下经书拿起刀,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我告诉你,这军中,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。你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目光落在朱元璋刚才抄写的那张纸上。那是一份最新的兵力部署,标注了各营位置、人数、将领姓名。郭天叙脸色一变,一把抓过那张纸。
“谁让你抄这个的?”他厉声问。
“陈先生吩咐的。”朱元璋平静地回答。
“这种东西也是你能看的?”郭天叙把纸拍在桌上,“说!你是不是奸细?混进来打探军情的?”
屋里气氛陡然紧张。跟着郭天叙来的几个亲兵手按刀柄,围了上来。
朱元璋依然垂着手:“大少爷若不信,可等陈先生回来对质。”
“对质?”郭天叙冷笑,“我现在就怀疑你!来人,把他拿下,搜身!”
两个亲兵上前就要动手。朱元璋后退一步,背靠书架,眼神沉了下来:“大少爷,无凭无据,恐怕不妥。”
“不妥?我说妥就妥!”郭天叙挥手,“拿下!”
亲兵扑上来。朱元璋侧身躲过一人,另一人却抓住了他的胳膊。他本能地一挣,反手扣住对方手腕,一拧一推,那亲兵踉跄后退,撞在桌子上。
“还敢反抗?”郭天叙拔剑,“果然有鬼!”
剑光一闪,直刺而来。朱元璋来不及多想,抓起手边的砚台挡在身前。“铛”的一声,剑尖刺中砚台,墨汁溅了他一身。
“住手!”
门口传来一声厉喝。陈先生急匆匆走进来,脸色铁青:“大少爷!这是做什么?”
郭天叙收剑,指着朱元璋:“陈先生,此人私自抄写兵力部署,我怀疑他是奸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