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晃了晃头,那些画面消失了。
“小姐?”侍女担忧地看着她。
马秀英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异样。她注意到年轻人的手仍然护在胸前,便轻轻掰开他的手指,取出那卷被保护得很好的书。
是《汉书》,而且恰好翻到《高帝纪》那一卷。书页被雨水浸湿了些,但字迹仍可辨认。她扫过几行:“高祖为人,隆准而龙颜,美须髯……”
再抬头看地上的人,心头的异样感更重了。
“去把我早上没吃的那块麦饼拿来。”她低声对侍女说。
“小姐!那是您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侍女不敢违逆,匆匆跑回车上,取来一个油纸包。马秀英接过,打开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麦饼,还带着些许体温——她早上没胃口,便留在身边,本是想晚些时候给路上遇到的饥民。
她掰下一小块,凑到年轻人唇边。昏迷中的人似乎闻到了食物的气息,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。马秀英将饼屑塞进他嘴里,看他喉咙滚动,咽了下去。
她继续喂,一小块,又一小块。
喂到第三块时,年轻人的眼皮动了动。
马秀英正要继续,忽然手腕一紧——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气大得惊人,完全不像一个濒死之人应有的力道。
她一惊,对上那人睁开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因为饥饿和虚弱而深陷,眼白布满血丝,可瞳仁却黑得吓人,像两口深井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:痛苦,不甘,还有……一种近乎野蛮的求生欲。
“乱世……当有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当有什么?”马秀英下意识问。
年轻人却似乎没听见,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麦饼上,然后是她的脸,最后是她身后那些士兵。他的眼神渐渐清明,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,但没放开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他问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过路人。”马秀英平静地说,“你能自己吃吗?”
年轻人缓缓松开手,撑着想坐起来,却失败了。马秀英将剩下的半块饼递给他。他接过,没有立刻吃,而是盯着饼看了两秒,然后猛地塞进嘴里,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往下咽,噎得直瞪眼也不停下。
“水。”马秀英回头。
护卫递来水囊。年轻人抢过去,仰头猛灌,水和着饼一起咽下。吃完后,他靠在残破的门柱上喘气,胸膛剧烈起伏,但眼睛里终于有了活人的神采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沙哑,却有了力气,“敢问恩人姓名?”
马秀英还没回答,身后传来喧哗声。几个士兵围了过来,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汉子,是郭子兴麾下的一个百户。
“小姐,大帅吩咐过,路上不要耽搁。”百户瞥了眼地上的朱元璋,眼神鄙夷,“这些流民到处都是,救不过来。咱们还得赶路。”
朱元璋听到这话,垂下眼睛,握紧了手中的空油纸。
马秀英站起身,抖了抖湿了的裙摆:“王百户,父亲常言,乱世之中,聚才方能成事。你看此人——”她指了指朱元璋手中的《汉书》,“一个饿昏的流民,死到临头还护着书卷,可见不是浑噩之人。救他一命,不过是一块饼的事,何必如此苛厉?”
王百户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看着马秀英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这位养女小姐虽然年轻,但在军中素有贤名,连郭大帅都常听她的劝谏。
“那……小姐说怎么办?”
“让他跟着队伍,到前面镇子再说。”马秀英转身,对侍女道,“给他找件干衣裳,再拿点吃的。”
“是。”
马秀英重新上了车。车帘放下前,她又看了一眼庙门口的方向。那个年轻人已经被扶起来了,正由两个士兵架着走向队伍后方。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,但走路时腰板却挺得笔直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。
那些奇怪的画面又浮出来了:画像,史书,还有一句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——“天子气”。
荒唐。她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一定是这些天太累了,又淋了雨,才会胡思乱想。
队伍重新启程,车轮轧过泥泞,吱呀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