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洪武长歌》文/浓情下午茶
至正十二年的春天,淮西大地没有半点春意。
连月的旱灾接续着兵祸,田垄间不见禾苗,只见白骨。官道两旁的白杨树皮都被剥尽了,露出惨白的树干,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枯骨。风从北边吹来,卷起黄土,把天地搅成一片浑浊的黄色。
皇觉寺就立在这片浑黄里,破败的山门半塌,露出后面空空荡荡的殿堂。这座寺庙三年前还有香火,如今连最后一位老僧也饿死在了去化缘的路上。佛前的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,雨水从漏顶的瓦缝滴下来,在灰土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。
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,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激起细小的烟尘。很快,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,天色陡然暗下,雨势转急,哗啦啦连成一片雨幕。
朱元璋就是在此时跌倒在皇觉寺山门外的。
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天。从濠州出来时,怀里还有半块杂粮饼,那是同乡汤和偷偷塞给他的。汤和在郭子兴的红巾军里当了个小头目,说:“重八,去投军吧,这世道,只有当兵才有一条活路。”
活路?
朱元璋趴在泥水里,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破旧的僧袍。他二十三岁了,放过牛,当过和尚,化过缘,见过饿死在路边的父母兄嫂。活路这个词,听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意识开始模糊。他努力想抓住什么,手指深深抠进泥里,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怀里的那半卷《汉书》——这是皇觉寺藏经阁里唯一没被烧掉的书,老和尚临死前塞给他的:“重八啊,你认字,留着……乱世里,字比粮金贵。”
粮……
胃里像有火在烧。他已经三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,昨天在河边灌了一肚子凉水,此刻在胃里晃荡着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雨越下越大。
视线开始涣散,皇觉寺残破的匾额在雨幕中扭曲变形。恍惚间,他好像看见大殿里的佛祖在对他笑,笑容悲悯又嘲讽。他张了张嘴,想骂一句,却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乱世……当有……”
后面的话消失在喉咙里。黑暗袭来。
马蹄声和车轮轧过泥泞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在雨中行进,士兵们披着简陋的蓑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队伍中间是一辆骡车,车篷用油布搭成,还算能挡雨。
“小姐,前头有个破庙,要不要歇歇脚?”骑在马上的护卫靠近车厢问道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肤色不算白皙,眉眼却清正,尤其是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天色里仍显得沉静有光。这便是郭子兴的养女马秀英。
她望了望前方雨幕中寺庙的轮廓,又看了看天色:“雨太大了,让弟兄们进去避避吧。父亲那边……”
“大帅带着前队已经过去十里了,让我们护着小姐随后跟上。”护卫答道。
马秀英点点头。车帘放下前,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路旁,忽然定住了。
“停车。”
“小姐?”
“那边……是不是有个人?”
护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见庙门外的泥水里趴着一个人影,一动不动。这种年景,路边有饿殍太常见了。护卫皱了皱眉:“是个流民,怕是已经死了。小姐别看了,晦气。”
马秀英却已经掀开车帘,接过侍女递来的油纸伞,径直下了车。
“小姐!使不得!这雨大,脏……”侍女急忙跟上。
马秀英提着裙摆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庙门。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裙裾下摆,她却浑然不觉。走到近前,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——是个年轻和尚,僧袍破烂不堪,面朝下趴在泥水里,半边脸陷在泥中。
但奇怪的是,即使昏迷,他的右手仍紧紧护在胸前,指缝里露出一角泛黄的书页。
马秀英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。
她试图将他翻过来,却发现自己力气不够。护卫赶过来帮忙,两人合力才将人翻转过来。泥水糊了满脸,但仍能看出这是个年轻人,瘦得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发白。
“还有气。”护卫探了探脉搏,“不过也快了。小姐,咱们还是……”
马秀英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,忽然怔了怔。
雨水冲掉了一些泥污,露出他的眉骨和鼻梁。这张脸……她心里莫名一跳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,不是在现实中,而是在……
一些破碎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:泛黄的书页,投影仪的光,图书馆里一排排书架,还有某个人的画像——方脸,浓眉,下巴微向前凸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