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,他们会选择亲自在我面前,跪下来砍。”
“用刀或枪,徒手或精神力,抵在自己的下颚。他们会把身体贴在地上,以一种只让血溅在我脚边尘土的姿势。这就是他们于死前最后能为我做的,唯一尊严。”
死寂。收音机里的杂音顽强地嘶嘶作响,恶毒的背景乐。
“你这个——”阿丰忍不住红了眼,“疯子——!”
阿丰动弹不得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伊格奈·阿斯托莱蒂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一步。一步。向他靠近。
阿斯托莱蒂停在他面前,从溃烂左臂传来的、甜腻的腐坏气息。然后他的另一只手,修长冰冷的手指——轻轻抚上了阿丰的脖颈。
轻易做到了阿丰没能做到的事。
那只手没有用力,甚至称得上温柔。随意拎起一只宠物鼠。
伊格奈·阿斯托莱蒂的眼睛正在看他。
“真奇怪。”他自顾自地说,“你和刚才,简直像截然不同的存在。感情、态度、颤抖的方式判若两人。”
他的手移到阿丰的咽喉,五指蜘蛛。
“就在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,你看着我的眼神……那么纯粹,而深情。”
“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,我甚至以为,自己不小心让一个信念坚定的医生……”
他停顿足够长的时间,长到阿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。
“以为你对我,深深坠入了爱河。”
阿斯托莱蒂苍白的面孔笑了一下。
“是立场问题吧?医生。你的身份告诉你,你应该和我划清界限,你厌恶我,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。这就是你为什么你差点爱上我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那么,你恨我吗?理由呢?”
阿斯托莱蒂笑着放开了他——这个表情仍然诱人。就像在邀请阿丰杀了他。
阿丰踉跄后退,他用手深深埋住自己的脸,成千上万张脸在他脑中闪过,医疗帐篷里那些呻吟的面孔,断肢的孩子笑着谈论足球的脸,车医生惨白而决绝的脸,还有更久远的、属于“学院爆弹案”的混乱画面中,他在新闻上见过的,那个他在余光中看见和另一名黑发少年奔跑,和他擦肩而过的人。阿丰从未有过的强烈感情翻涌而上。
“——我无法原谅你。”阿丰清晰无比地说。
火焰的光芒,在阿峰浅棕色的眼睛里摇晃。阿斯托莱蒂没有表情的脸仍在开口说话,在火光中如某种受难者遗容。
“这里的人都会死,因为那起水处理厂爆炸案。”
“因为他们都有被精神污染的嫌疑。没有办法确定被救回安全地带后,会不会像活体炸弹一样爆炸。”
“你们……到底做这些是为了什么——?”阿丰拔高声音,“制造更多死亡?为了证明叛军有多残忍?!”
“我不知道你看了什么报道和宣传。我向你保证,我没有那种趣味。我和我的部下什么都没做。”
阿斯托莱蒂缓缓说。
“炸弹是联邦自己动的手脚,他们从百年前,从冲突地的根源开始便在操控和设计两国。直到现在,他们仍然在利用这一点。为了获利,每一具平民的尸体,都可以用来争取经济和被冠名正当的支持。”
“你是医疗工作者,你的所作所为很伟大,你珍爱和尊重生命的价值,这是你原则的源泉。你无偿工作,你冒生命危险压榨自己。这是不求任何经济回报的事。”
“你不知道,在那些制定计划的人眼里,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无偿的热诚与善良,而最有价值的……”
“是你们的不幸殉职,是你们的死。”
阿丰张了张嘴。他想反驳,想尖叫,想说这不可能,想说你在撒谎。但话语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团连身为医生的自己也无法挽救的无声的淤血
伊格奈·阿斯托莱蒂善于只谈论事实的一面。他们是立场不同的人,因此不管如何,其实阿丰都什么也不用说。
他只是不明白自己,为什么会不记得国际公约,为什么当时有着那么强烈的欲望想要救这个男人,又像是爱上了他一样忍不住深陷其中。到底是什么在无形中操控他?精神力——?
简直像自己的身体突然有了意识在行动。
他的反应应该像车医生一样才对。
“你还觉得人有被拯救,活下去价值的吗?”
阿斯托莱蒂静静地看着他。早些时候他头上的伤口裂开了,淌下的血在脸上干涸,一道狰狞可怕的伤痕。
废墟外,星空仍然闪烁辽阔,它们无法被任何硝烟吞噬。纯洁而遥远,在人类还没诞生的时候就存在着。
若他们能听见地表上人类的声音,人类的欢呼和悲鸣也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,和星星看见他们的那一瞬同样短。
如风声,短暂地掠过去了。
那些闪烁的非人之物,此刻像在凝视着他们。
阿丰感觉头脑冷静了些许,“这就是‘叛军’背负的事?被冠上子虚乌有的罪名。”
“不全然是。”伊格奈·阿斯托莱蒂很诚实,“如果我们没做任何反人类的事,也不会被叫做叛军。革命是一种战争,战争会改变所有人。”
男人,女人,年轻人,老人,小孩。阿丰只是想到这几天他全力救治的病患,他费力维持的尊严。虽然生命努力地活着,体内无数细胞都在孜孜不倦地运转,但并没有地方允许他们能够过下去。
明明只需要一小片地方,明明自己正是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中努力拯救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。
阿丰的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,无声地,很快结束了。两行温热的液体带来更深的沉寂。
伊格奈,就算现在是有名的‘叛军’,他也是被科学院嘉奖的也年少成名的天才,荣誉数不胜数,也曾在学院爆弹案中挽救了不少人的生命……
其中,就包括阿丰的。他在当年也是个优等生,差点送命在这场讲座的途中。那是一个有着灿烂阳光的午后,他雀跃幸福,对几百千克的炸药,对迫近的死一无所知。
“有关于清除污染源……我也会死吗?”阿丰问。
“很大的概率。”对方没有安慰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会活下去。”
斩钉截铁的回答。
篝火静静燃烧着,代替了说话的声音。
突然感觉很饿。阿丰在出来之前,在背包里带上了简单的军粮和水。他把包裹加热,但只冲泡了里面的饮品,一杯热巧克力。
粉末里混合着黏糊糊的营养成分,而且冲出来的味道,很淡。但就像一整天都没吃到过美味的东西了,因此阿丰觉得它尝起来甜得吓人。
现在是春天的末尾。在篝火旁冲泡速食品,就像春游,野营的人会做的事。
……春游?
阿丰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脑木木的,像早上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中醒来。他的意识和身体正在开裂,就像在逃避现实。他看向阿斯托莱蒂,他的身边没有任何精神力波动,不是操控或攻击。
到底是为什么?为什么他很想和阿斯托莱蒂说话,渴望强烈得就像临死前抓住一根稻草?
阿丰想到了自己送别过的那些最终没能挺过去的病患,他也想到了自己可能很快面临的不明不白的死亡。他最不愿想象的,是远在联邦安宁城市的父母,还有他那喜欢玩老式纸牌游戏的祖父祖母,他们接到自己的阵亡通知书时会是怎样的表情?
篝火再不加柴,就要燃尽了。光芒越来越淡,
“在送别……那些绝症的患者时,我总会在心底暗暗祈祷,他们‘下次会更好’。”
阿丰没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。
“下次?”阿斯托莱蒂问。
“来世的意思。”阿丰回答,“J.T的帖子对当年的人影响很大,你不能……叫医护工作者,这些成天面对死亡的人不迷信。”
“我希望,死者在受尽苦难后,至少有个温暖的好处去。不要像之前那样了。”
“但我,我不希望自己有来世,明明我这辈子……已经这么努力地活过了。父母,他们二位也一直希望我换个安安稳稳的职业。”
“他们都去来世,而你自己不去。”
阿斯托莱蒂复述。
“嗯,没必要。”
“你说过,活着才有意义。”
“乞求来世,并不算一种活着的方式。”阿丰说。
“一定有很多人不赞成你的说法,”
“那些人不是我,所以和我无关。”
阿丰回答,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。他今天太疲惫了,原本没有任何力气在不必要的时候露出微笑。
阿斯托莱蒂咳嗽了几声,诚然,他也是个摇摆在濒死边缘的人。感染、失血,左臂那诡异的毒素,阿丰相信对方也知道,过了今晚还没被治好,这条手臂就留不下来了。
“我知道了,阿丰。我祝福你,祝你没有来世。”
阿斯托莱蒂诚恳地说。
和立场再无关。此生不论对错、无需来世,只尽今生。
沉默中,篝火终于燃尽,烟雾弥散在夜色中。阿丰也准备离开了,他将所剩无几的药品和那台沉默的收音机留在阿斯托莱蒂身边,背起空瘪的背包。
他没有继续留在这的理由。也没有杀死,阿斯托莱蒂的理由,或能力。他不知道回到营地的后果是什么,但他必须要回去。
在黑暗中,阿斯托莱蒂叫住了他,他的嗓音扬起又一个提问。
“阿丰。你的全名是什么?”
——全名?
阿丰·什么?
大脑是一层浓雾,思维缓慢地转动着。
但,没有答案。
那一整个晚上结束后,直到回到基地前,晨光照亮前路时。
阿丰,始终没有想清楚这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