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尼阿克坐在病床边缘。

那条全新的机械左腿垂在床边，金属外壳呈现哑光灰色。他试着动了动脚踝，五根机械脚趾依次屈伸，极其灵活。

帅！他忍不住想，看几遍都帅！

他的治疗和康复训练进行顺利，已经能够光荣站立蹦跳，和倒立，还能在倒立的同时分别操控自己的五根脚趾头往不同方向指！

还好这一幕没有被前来探望的向导看到。埃尼阿克作为哨兵身高体壮，身高超过一米九，若被人发现此男盯着自己的脚趾头排兵布阵，一定颇给人啃脚丫的婴儿举腿炫耀水润脚趾的荒谬感。

他的军配向导恪尽职守，是除了医护人员以外第一个陪埃尼阿克在病床的人。当时他眼睛红红的，难过时也在打趣地道，“埃尼，你以后买鞋只用买一只、省钱了。”

后来他每次过来都带水果，其中必有苹果。原因无他，埃尼阿克住院时看到的肥皂泡电视剧里都这么演，指名想吃的。来者要负责削苹果，求个平平安安。

他削果肉的技术还算不错，在不常探望病患的人里算好水平，最近削得越来越好。果肉完整光滑，褪出一弯弯月牙——主要是对方为此买了一把新小刀，只有最锋利的刃善于剥离果皮与果肉。

“——等到后天，我们就解除配对了。”

他的声音温柔。手上动作不停，熟练地又削好一枚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。

“我会跟你断开链接。这件事我跟你说过几次了，但你别嫌我啰嗦。你心底到时候可能会有点空落落的感觉，就像一直戴着的耳机突然被摘掉，周围涌进很多不该听到的声音……”

“不过别担心，适应起来很快的，你的精神域很强韧，我……想让你有个准备。”

埃尼阿克看着向导垂落的睫毛，评估了片刻。

随后他张开双臂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，将小个子向导轻轻拥进怀里。苹果的清甜气息。

“谢谢你，谢谢你这段时间为我所做的一切。我会一直记得这些。”

“保重，埃尼。”向导似乎感到宽慰，“祝你未来幸运，平安。”

向导也已经离开了。病房门框比他身高高出一大截，让他刚才像从某个童话故事里误闯进来的角色。

单人病房里再次剩下埃尼阿克一人。

实话说，心底什么感觉也没有。

无论是喜悦、忧伤、遗憾。但是刚刚和向导肌肤相贴的触感……还不赖。

埃尼阿克拿不定注意，他想要找到一些记忆当作判断的依据，但他什么也抓不住。他的心里的确空落落的，以另一种方式。他躺在床上，像感觉不到寒冷的人躺进进厚厚的雪里，寂静，不着边际。别人问他：你不冷吗？而埃尼阿克只有困惑：我应该感到冷吗？

他的父母也来探望。还好只需要以关系称呼，因为埃尼阿克完全叫不出他们的称谓。他们抛下手上的工作，那脸孔和声音来说宛如另一个世界来的。埃尼阿克说：我没事，这里挺好，护士很负责。你们去忙吧，不用总惦记我。

简单来说，他的记忆只有最近的一个月，以前的十分暧昧，就算有隐约的回忆，也感觉那不是自己。

他对医生的询问也无果。大脑是宇宙间最复杂的造物之一，埃尼阿克的扫描显示无任何损伤，因此主治医生将他的情况反馈给了上级评估委员会，以便后续安排更专门的精神专科审查。

程序性拖延。埃尼阿克将芯片接入病房的终端，光幕亮起，影像流淌。其中的相册大多数是集体照，画面核心是一个在17区整齐农耕地旁咧嘴大笑的少年。他继续点开个人终端里的记录，其中有一段小型庆功会，埃尼阿克正举着饮料杯说话，他同样笑得毫无阴霾，手势丰富，引得周围人乐道，一看就是与整个世界紧密相依的人。

噢——原来如此。

埃尼阿克躺在床上没事干的时候，就反复播放那些视频，直到自己学习到那幅笑容的精髓。他刚刚对向导就是这么笑的。

苹果已经被吃完了，他还想要更多的果肉。埃尼阿克一个投篮，准确无误地把果核扔进垃圾桶，这一点不难。

埃尼阿克认为自己是喜欢那个向导的。虽然记忆模糊，但也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。

除了长时间要训练和理论课程，他的工作更多流程化，且要保证每次任务都不出错，很少有人能长久在压力下胜任。

他干了7年，搭档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，从未因任何差错更换。

埃尼阿克截肢，就是出错的后果。

不过他的情况和一般人不同。出院的时候，埃尼阿克挺胸抬头，可谓是容光焕发。联邦体制的光芒完整地笼罩着他——免费的义肢加全套康复疗程，理论上能用二十年，比他就职时间还久！

埃尼阿克又低头撇了撇那条机械腿，心安理得地在车站走进“残疾人专用通道”。

埃尼阿克出示证件。被他容貌吸引的向导，正借着职务之便对比证件，光明正大偷瞄他。

埃尼阿克·格科罗夫。27岁。B级哨兵。

无配对。未婚。退役军人。无任何不良履历。

察觉到对方的目光，这名高个子哨兵大方地微微仰起脸，唇角牵起松弛的弧度。

埃尼阿克额前的棕发往旁别去，完整地露出了他的额头。那眉毛线条清晰锋利，而下方的双眼呈现截然相反的走向。眼睛明显下垂，呈现深浅不一的森林绿色。浓密的下睫毛和右眼角的泪痣，无不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眉宇间的硬朗。

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那点笑意望过来，奇异而矛盾，不见任何严肃阴郁，反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懒散，又或无意招摇的风流意味。

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没有配对……向导甚至想找些话题来拖延时间。

“先生，系统显示您返回12区是五年前，请问这次是回去办理长期定居手续吗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向导的视线在那双瞳和那一小颗泪痣间犹疑，如某种航线——直到她发现面前的哨兵，其中一只眼睛瞳孔恒定地维持着同一个大小，从不收缩或变化。那颗眼球就在她不远处微笑着，直勾勾地看着她——

“怎么了吗？”眼球的主人开口。

“哦，不、抱歉……”

那瞬间她差点想要尖叫出声。作为向导她有时会异常敏感，而眼前这只凝固的瞳孔令她瞬间汗毛竖起。她努力保持专业素养，调出一份基础的区域更新简报。

“12区的变化，可能比您想象得要大……”向导简单介绍着重要设施，向导一直以来都是对他人热情友善的生物。遇到了帅气又优秀、还有点古怪的哨兵也不会有改变……对吧？

“我的确在那长期接受过义务教育，12区算是我的半个家乡。”

哪有人用‘我接受过义务教育’这种剥离个人情感的方式来称呼‘上学’？那平淡的口吻的跟陈述‘我居住的坐标点位于PGC1001704星系与人马座矮椭球星系之间的某个空旷区域”——没有区别，你知道它存在，但这个事实及其遥远，总之不像存在于自己认识的土地上。

“原来是这样。12区作为联邦内比较知名的学术中心，其教育资源的确一直享有盛誉……”

她听到自己用更正式书面的词汇接了下去。天哪，怎么连自己也开始使用没有情感的官方语汇了？！

埃尼阿克维持着脸上的笑容，那表情像钉在面孔上，没有丝毫变化。映不出任何外界的热忱或好奇。

噢。这名向导明白了。他毕竟是个退役军人。虽然很帅很优秀，但也呆呆……她默默原谅了自己和对方。

“简报已发送至您的终端，克罗夫特先生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纯粹的职业性，“请您前往3号站台，祝您旅途顺利。”

…

纪元2115年，新联邦历224年。

埃尼阿克提着行李落座。一米九五的高个子肩膀宽阔，就算坐着也能看出是哨兵的体格。他坐宽敞双人位，直到抵达目的地，旁边的空荡荡的座位也不会被任何人占据。

奇异的违和。他的身边，应该有个人陪伴自己才对？一个分享旅程和狭窄空间的人？

刚刚在车站的向导也是如此。埃尼阿克从对方不同寻常的视线中，察觉到那名女性对自己有一定兴趣……最终那目光还是移开了，对话也止于礼貌的流程。为什么？

埃尼阿克忍不住叹气。他的原军配向导说得对，心里是有些空荡荡的。埃尼阿克一直在单身，现在更是一个人坐在去新家的列车上。

单身本身也没什么。没有比战地工程师，倒霉地踩到地雷，同时失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严重。

这个情况和新改良的配对法案无关。毕竟他20岁不到就跑去参军，期间都是政府分配军事配对，结束后才由系统推荐婚配对象——一想到这，埃尼阿克打开终端，智能助手已经适时推送了一份详细的“向导配对倾向问卷”。

说白了就是官方认可的相亲软件，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选项。

【您对伴侣的向导等级是否有硬性要求？】

至少同级吧？

【是否介意伴侣有情感史或婚史？】

不介意。过往皆是序章。

【对于生育后代的看法是？】

不确定。

【对于共同居住，您看重对方的？】

生活自理能力/情绪稳定性/兴趣契合度/未来规划一致性/性吸引力和默契度……

等一下，性吸引力？

鲜活肉`体嵌进怀里。埃尼阿克下意识挺直背脊，就像有什么火焰被点燃——和向导告别的拥抱时，对方的浅浅地呼吸掠过侧颈，自己的手隔着制服布料搂住被躯体贴上来时匀称的线条……软而滑。光是想起这点已经让他难耐万分。

好吧，能怎么办呢？！单论事实，他单身27年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