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阿丰回过神来时,他已经背着塞满必需品资源的背包,以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,偷偷避开他人,离开了基地。
联邦出身的所有哨兵都经受过基础的体能和作战培训,这具身体的记忆引导着自己。阿丰更找来地图,路不难走。他调来一台用于运输的机器人,用于抗着担架上的男人。履带碾着瓦砾,单调的吱嘎声。
阿丰也感觉自己肩膀沉甸甸的,无形的沉重。他太冲动或无措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,不知道带上的人是谁,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和罪名。阿丰的大脑一边朝自己尖叫:你这个愚蠢的叛徒!但另一部分却沉浸在无比轻盈的快乐里,他远离了那个医疗基地,那个在刹那间让阿丰感到陌生和不安的地方。
他不能再待在那里。即使这要让他带着一名生死不明的负担,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伤患逃向废墟中。
阿丰说服自己:只要把这个人带到足够远的地方,找一个角落放下处理一下最紧急的伤口,然后离开,让他自生自灭。自己就他可以回到基地,向车医生撒谎说已经处理好一切。
就在这时,担架上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哼。
男人绷带上的红色不断扩大。突然间——一种强烈的、不祥的直觉攫住了他。就像血濡湿的不是担架,而是亲密地黏腻于阿丰的后背。
“就算这样……也要救我?”
那名男人突然开口,他的嗓子很哑。他没有完全睁开眼睛,眼皮撑起两道浅褶。
“你在说什么,”阿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你是病患,一条人命。”
阿丰操控机器人的动作,让它找到一块稍平整的地面。
也许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。阿丰想。
趁着夜色出来真是愚蠢的举动——这又不是摸黑丢垃圾、偷偷丢核废料。但选择已经做出,就该毫无怨言。
阿丰再次替他检查伤口。应急光源照亮男人面孔,苍白如雕塑。
阿丰带好医疗手套,将发黑的组织剔除,用相对干净的绷带紧紧包扎。足足十分钟,只有粗重的呼吸与器械碰撞的声音。风安静吹过空洞的废墟。阿丰带的麻药很少,而男人面对疼痛一声不吭。
“你处理东西的方式,很利落,”男人的声音仍然沙哑,但语调亲切,“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“联邦的前线医疗培训大多相似,可能是同一个学校教的吧。”
阿丰头也不抬地回答。
“我认识的那个人,死挺久了。”
“……节哀。”
“但我没去过他的葬礼。所以,他也许,还活着。”
这到到底算什么对话?阿丰蹙眉。这家伙难道因为失血过多在幻觉中产生胡言乱语了吗?不对,阿丰能隐约感到对方的精神力等级极其惊人,稳定而强大,他的思维更是异常清晰得近乎不合时宜。
阿丰处理到一半,男人竟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身体坐起来,瞬间渗出的血迹更多了。
“你不能动!”阿丰立刻按住他,“你的伤口还没稳定,你需要休息,现在要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动。”
男人用冷漠的眼睛扫了他一眼。不回头,也不回答。
“听着,不管你是谁。我帮助你,是因为你是伤患,这是我的原则。”阿丰的语气发冷,“如果你执意离开放弃伤患这个身份。基于你……的威胁,我有义务和责任阻止你。”
天呐,阿丰意识到自己的说话方式还挺动听的,合理且动听。
“杀我?”男人回头,双眼在阴影中失去颜色,只闪着不善的微光,“凭你手中一把小刀和那点精神力?”
阿丰先是沉默不语数秒,然后开口。
“我挑选的这块休息区,埋有地雷。”
“你想同归于尽?”
“不,因为我也不知道地雷具体在哪。”
这称不上一句挑衅或威胁,荒谬得有些可笑了。
男人仰起头。他有着异常冷漠的面庞,就像对疼痛毫无知觉。可他的身体明明已经达到了极限,特别是泛黑的区域,怕是一种感染或毒,阿丰清洗多次也不显好,反而像是在缓慢地侵蚀周围健康的组织。
“你是不怕死吗,阿丰。”
被叫名字了。看来,他听到了自己和车医生的谈话。
“作为战地医生,我觉得我一直有这种觉悟。”
昏暗的灯光下,阿丰能看见他的血透过绷带渗出。
“做好对死的觉悟,和经历死,是两码子事,护士。”
可能真的是——叛军,他的身上有种威压感,令阿丰不禁换了称呼。
“那您可能不太了解我。我在那个地方工作,和伤患打交道,没日没夜。”
或许是这几天长期工作的后遗症。或许阿丰是想要以此求情,让这名危险的家伙不要恩将仇报。
“拯救生命,这是我的理想,职责。”
“更何况其中有些人,有着强大的精神,比我更乐观。疼痛的时候,他们会啜泣,哀求,祈祷。许多人即使痊愈后也要保守创伤的折磨。但即使如此……”
“那也值得你去救。”男人就像是明知故问。
“那也值得。”阿丰重复,“活着才有未来。”
哨兵的视力很好,特别是黑暗视觉。阿丰看见男人沉默着,缓缓靠着墙坐下。他只是微微皱眉,宛若冰层轻微的裂缝,那副表情仿佛在代替他的嗓音发出轻轻的叹息。
“抱着这种信念的医护者,越容易崩溃。”男人他说话的语气冷静,衬得他像很讲理的人,“因为很多人,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自我催眠自己。”
“你为了救我一个陌生人,放弃你原本的环境。你的同事,你的患者,你的设备和安全营地……”
仅仅是一个晚上,阿丰原本也有机会帮助和拯救更多的人。”
“值得的。”阿丰说,“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,就会有一条生命死去。你也是伤患,需要帮助。”
“就算你不救我,我也不会死。”
“没可能。”阿丰摇头,“在前线工作,同时武力强大的哨兵医生很多。车医生会去叫来警卫与其他哨兵,他们会一起把……呃,你脑袋割了。”
“……”
男人没有回复他的话,他已经很疲倦了。腐烂的腥气令人不快,特别男人的左手臂伤口似乎溃烂了,极其难闻。
“看来,你不清楚所谓的叛军做了什么,因此,我也没理由杀你。回你的基地去吧,阿丰。”
“我的确不知道。”阿丰的眼睛被应急光源打亮。“因此,你也可以把那些事告诉我。”
阿丰前进了几步,拿出敷料,在他身边继续处理着伤口。就像这只是他唯一的目标而已。为了不让一个人死掉,即使是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,一个危险的哨兵。
不知为何,阿丰就是不怕他。
他救人,就像是为了救他。
男人有点不明白了,面庞上是疑惑的表情。
“护士,我们……应该从未见过彼此,才对。”
“我每天,也都在救从未相见过的人。”阿丰神色如常地回答。
固执。
男人闭上眼睛,放弃对其探究。他变得像一个用于示范的人体模型般乖巧顺从,期间阿丰继续缠绷带,打好结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会受到这种伤?你左臂那不自然的乌黑和溃烂,不像是普通弹片或爆炸伤,或自然界常见的毒素……”
男人仍不回答,他的身体似乎因为失血和可能的感染而变得更加虚弱了。夜间很冷,他开始有些低烧,偶尔抑制不住地咳嗽几声。
人生病的样子都是相同的,小时候,长大,都不改变那种无助脆弱,苦难是人最深最亲密的倒影。
被苦难长久挤兑的人,难以变得慷慨。无论对他人还是自己。
阿丰担心他死去——仅仅是无比强烈难以抑制地担心着。一想到这个画面可能会发生,他就难受无比。
“你会把我丢在这里,一个人走了吗?”男人边咳嗽,边低声问
“不会。”阿丰回答。
不,男人说这句话的的意思是在暗示……最明哲保身的方式,是把他丢在这里。
阿丰起身离开片刻。回来的时候,他带来了一些引燃物。他蹲下身集中精神,精神力引导着空气中的某些粒子,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小簇火苗在引燃物上跳动,迅速成长为同样小但温暖的篝火。
接着,他又从背包中取出一个收音机,摆弄着。
这个人怎么……什么都有?男人忍不住想。而且,这一切竟然是都他恰巧需要的。光明、温暖,和少量恰好的噪音。
火点燃的声音,盖过了沉重的呼吸声。光与热的来源,这最原始热切的能量形态,蓬勃的生命力正在渗透进空气,充盈着精神力,让他以更快的速度康复着。
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,这具身体仿佛任由阿丰摆布,安静得像已经死去多时。
突然于心底涌现的感情炽热诱人,陌生而冲动得仿佛不属于他自己。那具身体的伤口在呼吸,揭下绷带就能毫无保留地将脆弱呈现给自己。就像吸血鬼窥见一池鲜红滚烫的活血,甜美的气息诱使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舌头舔`弄自己口腔的上黏膜,以缓解战栗的饥渴。
视线所及尽是冰冷的暴力所致的残骸,没有一丝美的东西。男人仍然安静躺着——想要他,想要这具安静冷淡的身体因触碰给出反馈,让那双眼睛因为自己的动作睁开,想要那冷静的嗓音因他喘息。他没有死吧?他不能死,在自己品尝到之前。阿丰忍不住再次靠近,他现在已经不戴医用手套,那层薄薄的隔离他于甜美之物的橡胶不见了。他的手指在微凉的空气中发抖,只要贴上去——他就可以用自己的真实皮肤尝到这个人的——
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秒,男人撩起了眼皮。
跃动的火光映入那双眼睛,清晰地照亮那清澈冰冷的浅紫色。它平静地望过来,其中没有杀意或怜悯,只印出阿丰的动作。
穿透一切表现的感觉,先前陌生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。那不是自己,他是哨兵——怎么可能对另一个哨兵——?不对,是比那更强烈又无端的恐怖。即使改变了容貌这份感觉仍击中了他,阿丰的回忆和认知正在苏醒,此刻他才正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般。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怵,双唇颤抖着,念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原来……你…,你是伊格奈,阿斯托莱蒂……”
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叛国的英雄,反抗军的元老,媒体口中的残忍罪犯。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,史无前例的冷血疯子。
这是联邦人的常识才对!为什么?!阿丰不明白为什么直到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自己现在才清晰地想起来?
公约!对叛军斩首!
没调整好的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,刺耳的杂音钻进阿丰的耳朵深处,某种寄生虫在啃噬他的血肉。有什么他不理解的东西嗡嗡作响。噪音一直在,但他只是没听到那些说话的阴影,他始终忽略了某种可怕的东西。
“和我说话,你很有勇气。”
阿斯托莱蒂张了张嘴,阿丰意识到这个人有种深入骨髓的礼貌自持。
“你知道吗,阿丰?被我喊过名字的人,和我说过话的人,那些特别是想要与我为敌的人。”
“他们会在砍下我的头颅前——”
“——亲自砍下,自己的头。”
篝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,那语气仍然不具任何炫耀或威胁。橘色火光照得伊格奈·阿斯托莱蒂的唇舌鲜红如血,一张一合间只有陈述事实的淡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