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。
他蜷缩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,奇怪,并不觉得恐惧,反倒像婴儿伏在母亲背上。
母亲正在行走,心跳隔着血肉传来。
她的起伏有规律,摇篮般。她的心跳有节奏,钟摆般。
分不清这是什么。我是什么?蜷缩的婴儿?母亲背上的一道影子?她胸腔里搏动的心本身?是什么把孩子和母亲区分开来?
这就是家。
即使一片漆黑,我的影子。
这就是家。
直到这一切分崩离析。
这是漫长的绝对寂静,和随之而来比黑暗本身更可怕的——
…
艰难地睁开眼皮。
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睡袋中,织物做工上乘,牢牢包裹住他的体温。
与此同时,头颅深处隐隐作痛,令人忍不住咂舌。
努力从中脱身,没想到全身都很沉重。不知道是什么意志驱使着自己醒来,因为他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能看见,他的眼球正在转动……太好了。什么、他在为眼球而庆幸吗?
大脑一片混乱。他仍然神情恍惚,撑起身体愣看半天、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简易居所。人影匆忙,空气混杂着尘土与药品味,唯独血腥气令鼻子发痒。
“你醒了?快来帮忙,你昨天负责的患者需要你。”
一个短发男子过来搭话。
“你说什么…?”
他完全茫然。
好痛!脑袋突然抽痛不止。他捂住头,好在失去重心前便被人扶住。
“阿丰——”那人声音惊讶,“你难道……之前一直拖着这样的身体在工作吗?”
他被带到另一个帐篷前,在一面镜子的帮助下,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。
高大,微胖,一米八左右的身高,三十岁上下,黑色的头发上沾有血迹,面庞疲惫。
帮他检查的是车医生,一名中年女士。
原来自己的颅骨有轻微骨裂,伴随脑震荡。先前他自己居然因服用过多止痛药,而对伤口毫不知情。
据车医生所说,自己先前外出接应人道主义救援物资,遭受了意外袭击。能拖着这样的伤一天并救援,意识还清醒,堪称奇迹。
车医生的话语间对他也有埋怨,作为医生,居然忽略自己的健康。
说到底,也是在关心他。
这处战地医院位于交界地带,位于两个长期有纠纷的国土附近。作为由联邦志愿遣派的人道救援医疗组织,国际公约写着着不应受攻击——理论上,不该受攻击。
阿丰休息了一会儿,再度从病床坐起,视野再度天旋地转。他瞥见旁边托盘里盛放的手术器械时,才如灵光乍现,伸手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它们摆放的角度。
空白。他也是医生,却不记得如何成为医生,更不记得自己如何哨兵,不记得不久前发生的那场袭击的细节,就像已经把可怕的事全部忘却。
这是阿丰混乱记忆中的第一天,出神地望着托盘里的器械。
纪元2120年,新联邦历229年。
和联邦的和平不同,常年战争的交界地带,这里的夜晚没有月亮。
第二天阿丰见到车医生,她看起来更显疲惫。
鉴于联合国公约严禁使用无人道的武器,这里所接受的患者大部分是物理创伤,弹片伤、灼伤、脏器挤压伤和骨裂。炸弹甚至被埋进平民区。那些伤患车医生也接收过,处理好截肢手术,便能挽救一条性命。
被拯救的人都能延续生命,但有限的资源下,不幸者仍然众多。
按理来说,阿丰的情况应该被接送走,作为一个受伤的医生他没有承担伤患性命的能力。但现在人手不够,阿丰也认为,自己醒了就必须帮忙。
清创、止血、缝合。真是不可思议。阿丰握起刀,肌肉就能明白手指该用什么力道。张开嘴,就是一套有经训练的和伤患交流的方法。只要看到设备和伤口,便知道如何运转和处理。
阿丰大部分时间埋头工作,和患者相处交流,白天在手术帐篷处理急性创伤,晚上值夜巡查。
他之前的生活轨迹就是如此,只不过重新投身回到这种生活中。
他最常闻到的气味大多不令人愉快,烧焦味,来自火药、燃烧的房屋、以及最糟糕的——
皮肉。那是一种钻进鼻腔就牢牢附着在黏膜上的焦臭。人体处于极限状态下在剧痛和衰竭时释放出的气味,酸败感,像水果在高温下急速腐烂。这些气味浸润在帐篷的帆布里,如另一种形式的无法被驱散出去的厨房油烟,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,痛苦的气味毫无保留地附着在每个人的工作服上。
阿丰是哨兵,但只有刚上任外科的哨兵才需要喷褪敏剂,消除感官过载带来的影响。这种味道当新来的志愿者忍不住干呕时,才会被重新意识到它们的存在。
他已经不需要了。
在这里,哨兵和向导没有分别,痛苦平等地降临在所有人身上。
虽然被禁止使用大范围恶意的攻击精神的武器,但是精神力可以被使用。联邦的教育下哨兵总是被规范训练,但放眼世界,运用的法则千千万。
今晚阿丰巡查一个年轻向导,用浸过冷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,检查他的伤势是否开裂,但他突然抓住阿丰的手腕,声音疯狂而嘶哑:
“杀了我吧,你杀了我吧!!”
对向导来说这力气却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掐进阿丰的皮肉。年轻人瞪大的眼睛里,是一片旋转的由他人死亡记忆构成的深渊。里面没有“现在”,没有阿丰或帐篷,没有光。失控的万花筒不断重组着最恐怖的瞬间,人体掀开颅骨时飞溅粉白,一截断掉的肢体,茫然的绝望,惨叫。他人临终前的真实感知一遍遍在他脑子播放,直到吞噬自我的所有空间。
他的身体在薄毯下剧烈颤抖,他失去了控制括约肌和肠胃的神经中枢的能力。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气味再次混在一起,阿丰清理时动作利落,没有嫌弃,没有太多的表情。他用温水擦拭,换上干净垫单,将污物端走。
这名向导苦于一种陷落效应。陷落者已经身处井底,抬头那一小片充斥他人绝望临终的天空正在慢慢变成他的全部世界。精神脆弱的向导会一遍遍把他人死去的画面投射到自己身上。
但“脆弱”一词并不正确,是他遭遇过的事太残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