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所处的地方太前线,有需要的会被送去后方的医疗队,但脑科相关的医疗资源,后方也没有。从事战地医生的,几乎没有高等级的精神医生。
阿丰照顾过的向导不久后去世了,竭尽全力也只能多活几日。但阿丰至少保证了他那几日间的尊严。
尊严,最卑微也最珍贵的东西。但凡是人,都该以人类的方式死去,这意味着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是需要被当作人来对待的生命。
尸体抬走了。他们的基地像是温室般的银色长筒,手术室和看护室都被尽量保持着整洁。
就在这里,阿丰救下一名三十多岁的哨兵,并不比自己年龄大多少,但是神态却如枯骨老人。
截肢后的幻痛折磨着他,每当此时,他会反复开合一枚易拉罐,听它的声音,用重复的刺激让感官疲劳,获得暂时的麻木。
他是个固执的哨兵,金属片的吱嘎声听得人心酸。但他最终会痊愈的,只需要多给他些时间、支持和耐心,就好。因为所有受害者最终都能战胜一切加害于他的东西。
这天后又下了几场小雨。阿丰的肌肉记忆越来越熟练。能安静快速地完成一场手术。清创、缝合、固定。他随小队离开基地,进行一些紧急处置。
伤患源源不断。第九天他接过一个十岁的年幼孩子,他自左腿大腿根部被截肢。
即使如此,孩子躺在病床上的时,仍对阿丰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安置儿童的帐篷里放有一些玩具,大多是玩偶,还有一枚足球。男孩无法再用双腿踢球,但阿丰一问,仍会兴高采烈地讲述他与足球的回忆。
他最好的回忆。
即使心底有刺痛,难过的情绪也极少出现在医护工作者的脸上。这种情况,阿丰除了肯定与鼓励的话语外,什么也不该说。
车医生说,你这样的手艺,在后方医院能救更多人。但是不可能救助所有的人,而是在有限的资源下,尽量救助更多的人。
这对阿丰这般认真的人,是件残忍的事。
可是哪里有苦难,哪里就该有医生。
所有医生都希望,病患道别的契机是因为他们痊愈了,而非出于自己不得不离开。
新的运输车队到了,又带来一批刚从最新交火地带扒出来的伤员,又是平民。
阿丰帮忙从颠簸的后厢里抬下担架,重复着接收流程。耳畔传来押车人疲惫的交谈碎片:
“……北边水处理厂,被炸了……妈的,离中立区就三公里……”
“……形势不对,现在正在交涉。这里也未必安全了,让做好随时打包撤的准备……”
阿丰愣了一会儿,他的值班周期为十五天,在那之前或许就将改变。
阿丰又将一次把伤患送进手术帐篷,转身去取血浆袋时,看见了那个男人。
就像沙子中混入异物。他大约三十岁上下,正陷入深深的昏迷。深褐色的头发被血和灰尘黏成一缕缕,结实的上身缠着临时止血绷带,已经被血浸透。他体格健硕,姿态在昏迷中也有股紧绷的张力。不像平民,更像战士。
“他放哪儿?”抬担架的人问。
车医生快步走来检查,他腹部有大片创伤上,左手情况更糟,很可能需要截肢,那手臂伤口组织周围是一片乌黑,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男人被送进重症区,里面有四张床。
阿丰鬼使神差地过去查看他的情况。
有哪里不对劲。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,昏迷中的面容因失血和苍白僵硬。他被血污黏连的额发发际线处,颜色有些不太对劲,像是脱落了。阿丰取来医用双氧水,在无法抑制的探究欲趋势下他用蘸湿的纱布,擦拭男人沾满污垢的面庞和头发。
褐色的的染发剂渐渐化开、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发色,是金色,在昏暗帐篷里依然显得突兀的金红色。随着污迹被清除,一张鼻梁高挺锋利面孔逐渐显露。即使昏迷不醒,这张脸也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英俊。
阿丰感到心脏猛地一沉,接着极其高速地跳动起来,心率远远超过了100。他快步找来正在清点药品的车医生。
女人被他拉到病床前,她只看一眼那张被清理过的脸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不是别的,出于恐惧。
车医生取出光屏,足足核对了三次。
“他、他是……通缉上的叛军。”车医生咬着手指,“按规定,我们可以就地无害化处理他。”
阿丰没听懂,他不理解这个词意味着什么。
“叛军和其他人不同。按照公约协议……对于可能具有高度精神污染和危险能力的叛军,单位有权尽量进行‘无害化处理’……”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
车医生的语气恢复了冷静。
“切除或破坏主要神经,特别是脊柱与大脑皮层连接点,最小化他们可能具备的威胁……最……最简单、即使的处理方法是……”
“是砍下他们的头颅,确保神经中断。”
“现在。趁他还完全不能反抗。这是规定,为了所有人。”
——砍下他的头。
一阵尖锐刺痛猛地扎进他的太阳穴。血液瞬间冻结,阿丰扭头看昏迷在病床上的男人。那薄薄的眼皮闭着,但阿丰恍惚间竟产生一种错觉,对方并非昏迷,闭合的眼睑之后仿佛有一道视线穿透黑暗,静静地看了他很久,很久。
在车医生去通报其他人之前,阿丰被难以理解的冲动驱使。
他接近车医生,手刀落在侧颈,打晕了她。
疲惫至极的女人一声未哼,身体重重倒在地上。
阿丰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倒地的同僚,又看向病床上那张引发这一切混乱的属于“叛军”的脸。耳边嗡嗡作响。
——叛军到底是什么?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贯冷静仁慈的车医生,抛弃所有医者原则毫不犹豫地做出杀人的决定?
阿丰不明白,这里没有网络,他只能依靠其他人的话语,和自己零零星星的回忆,对复杂广阔的世界和深埋的仇恨一无所知。
他只知道一点,如果他什么都不做,和夺走他人生命的刽子手有什么区别?
帐篷外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夕阳如同巨大而刺目的伤口,悬置于在苍茫昏暗的大地上。无声的火灾,将白色的帐篷烧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