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烈的消耗激起阵阵耳鸣,强烈的血腥气令伊格奈几乎呕吐。
强撑着昏沉的头,强行让暴虐的精神力回收。伊格奈翻身坐起,将温司搂进怀里,染血的手指尽可能温和地扯开他身上那浸透猩红的衣物,查看伤势。
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——准确无误得可怕。右胸两个弹孔,一个偏上击穿了肺叶,一个偏下,贴着心脏……擦过?贯穿?伊格奈不敢细看。
温司的灰色眼睛半睁着,昏昏欲睡。
“不……温司……看着我……看着我……”
咬牙忍住左肩的剧痛,和发狂的怒火,伊格奈重新操控精神力。
他需要精细的线。纤细如蛛丝,却也坚韧如钢。伊格奈对外科手术也略懂一二,他可以操控着它们移动,缝合住肺。
止住血,让温司活下来。
数根线探入伤口。找到破口并将撕裂的边缘轻轻拉拢,穿透组织,打结,收紧。重复一次又一次,找到血点扎紧,一根又一根。
但是——他做不到。
他做不到。
血液仍在源源不断溢出,没有停下的迹象。
心脏,伊格奈唯一不了解的器官。
因为它太脆弱而复杂。
巨大的悲痛袭来,超过了身体的疼痛,宛如被子弹贯穿心脏的不是温司,而是伊格奈自己的。
因为击中温司的,是设计最为恶毒的子弹。弹头在贯穿胸膛的瞬间就会在血肉深处彻底爆开。无数细微而锋利的碎片切断血管、嵌入肌肉与骨骼的缝隙,将贯通伤变成无法挽回的空腔。
伊格奈的精神力探入伤口,便瞬间了解到的残酷真相。
不管他再怎么相信自己的能力,无视事实做着急救工作,也有做不到的事。那不是一道需要缝合的裂隙,而是有无数枚金属裂片挂着破碎组织,在不断制造新的出血。
这根本不是缝合能解决的问题。就算有一场即刻由专家组织的大型外科手术,也需要祈祷奇迹。
尽管如此,伊格奈也不会放弃。用尽颤抖的双手和即将枯竭的精神力,也要做紧急措施,只为了增加温司活下来的机率。
不管这是多么盲目,看不到未来的行为。
这是他在世界上最爱的人。
伊格奈的脸上血色尽失,视线里面倒映着温司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深红。他取出紧急医疗盒,但手一直在颤抖,无法将针管准确对进瓶中。
拯救远比毁灭艰难。越想努力活着,血愈发向外喷涌。
伊格奈后悔了。
他就该亲自进去,把所有人这样杀掉才对。
他不该做什么计划,也不该信任那台机器。
他应该更早明白的,他应该一早做好自己被抓进监狱或病院的觉悟,亲自去把这个空间里的每个人的大脑直接破坏,将丘脑海马体前额叶皮层统统绞成豆腐渣,杀死他们所有人,才对。
他必须要放弃一切才能得到未来。
温司的出现是个意外,和此刻同样令人无措。伊格奈想起温司第一次对他笑,他站在夕阳下被光包裹的样子,在草地上等待相片完成专注的神情。无数次回忆。
有冷的液体,一滴,接着一滴,砸落在温司的脸上。他的全身无力,喉咙干咳,胸腔疼痛。努力想聚焦视线,温司看到了伊格奈的眼睫浸满泪水。
晶莹的泪水源源不断地留下。
啊……他第一次见伊格奈哭。
毫无保留的绝望泪水。
别哭了。温司想伸手抚摸他的脸庞,帮他擦去眼泪,和溅在上面的血。但是他做不到。温司意识到,自己曾经的复仇行为有多离谱——他一开始就不该让这幅面孔上溅血。
但是伊恩·克立顿已经死了,没有什么能再能拦着伊格奈。
温司转动视线,那枚光球浮在他头顶,光芒也在渐渐淡去。
——我要死了吗?7749。
那枚光球,什么也没说。
将视线转向伊格奈。
一切再度证明,他是前所未有的存在。作为哨兵,就算看见最爱的向导死在面前,就算以虐杀的方式夺取他人生命,也没有精神暴乱。
但是,他也是多么不堪一击
温司看到伊格奈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尽管精神力化为细线,试图缝合那些创伤,也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。对方的手捂着他的伤口。
血还是在源源不断往外流淌。
“别这样对我……”
赤裸的哀求。他拼尽全力,也无法阻止血的流淌。鲜艳炽热的红色,夺目的红,从指缝间溢出。更近距离地,看到这颜色。
“温司、温司、拜托你……别这样对我……”
他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淌下。
温司的耳边回荡着耳鸣——连时间,也似被拉长。
他在逐渐远去的意识里默念。
至高至美的监督员们……
至高无上的、充满美善与仁慈的伟大存在……
祈求您,不为我扫清障碍…只愿,请您眷顾他。
祈求借您智慧让他……永远不要迷失方向,不要堕入,深渊。
像是真的有神迹发生,剧痛开始变得遥远。有双无形的手正将他与那具正在崩坏的身体缓缓分开。温司感到自己在上升,一片从燃烧的树上脱落的叶片,孤零零地在热浪中越升越高。
无关我,求您,赐下一个奇迹,给伊格奈。
给他,就好。
不求自己被拯救,不求伤口愈合,不求再多活一秒。如果这个世界还愿意施舍一点点怜悯,就把那份怜悯给伊格奈。他跨越人的底线谋害了他人,他若活着必将面对艰难的责问和未来,温司不希望他成为另一个伊恩·克立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