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明白,不论自己穷尽何等努力奋力挣扎,在这个人眼中都不具备任何价值。甚至不如路边贩卖的树脂作品,那些被封装于其中的美丽花朵,临死前砍下自己的面庞化作了自己的商业价值。温伸没有,他已经将一切反刍一遍又一遍,是如此微不足道,死。
甚至不够真实。
但空气中有香味。一种老式面包店糕点的味道,温暖而诱人的黄油香味,即使附近没有食品店。
是伊格奈原本如钢针般令人疼痛的精神力,此刻柔软地撬动着温伸。
过往的画面,再次变得鲜活。
温伸浑身一轻。他的身体失去沉重的不快,轻盈地升上高空,他像化作童年梦想过的飞鸟重返故地。他能看见了,他记得家乡的老房子,青色的门扉,外祖母还在的时候,不大的院子里种有几颗苹果树。
温伸常盼望上面的果子成熟,这样他就可以抱着树干摇晃,即使果子会砸到他头上,也忍不住捂着脑袋咯咯笑。
树干的触感很粗糙,但给人悦人的充实感。他父亲便用粗糙的手抱过他,树木像他的父亲,馈赠额外仁慈。
篮子里的果子有大有小,色泽不一,青绿或红润,味道略酸。外祖母是个很老派的人,她把专门的器具搬出来酿苹果酒,并喊温伸过来,看她如何把饱满的果实榨汁。
香甜的果汁被灌入一个又一个玻璃瓶中,外祖母往上插一根弯弯的虹吸管。外祖母说,这是她从父亲、父亲从爷爷那辈子学到的手艺,器具也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。温伸被告知小孩子不能喝酒、他只好抱着冰果汁,想象它们的味道。
把脸凑近那些玻璃瓶,温伸喜欢听果汁发酵时发出宛如螃蟹吐泡泡般的声音,他会想象那里面有个村庄,其中的居民正为了烹饪而生火。
剩下的苹果,一家人会围在一起做派,用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秘密配方。老房子里很热闹,果实被切成小块,桌子上摆很多亮晶晶的玻璃碗。长辈们聚在一起里烹饪的时候,被没收了游戏机堂弟妹们趴在地上玩拼图游戏。
然后,年幼的温伸忍不住会躺在沙发上睡着。
这个午后他并没有任何事要做,幸福的童年生活大多如此。期间风刮得窗户呼呼、呜呜地响,很快一桌子菜做好了。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,叫醒了他。
出现的不是微笑的妈妈,或者祖母慈祥的宽额头。
伊格奈的眼睛正在注视他。
祖母是否长寿,但也没有过六十五岁,她在温伸八岁的时候就不在了,后面妈妈继承了祖母酿酒、做菜的手艺。每次生日时,她就会烤苹果派,闻起来很香,实际上温伸并没有那么喜欢吃,因为他只是迷恋着一家人在一起热闹地制作它的过程。
温伸犯错的时候,妈妈可能会呵斥自己,但从来没对自己动手;而温伸没有犯错,但受到了委屈的时候,他就告诉爸爸,让爸爸给他撑腰。如果爸爸不在,尤利安哥哥就会站出来,总会有人挡在他的身前。
温伸最终没学会妈妈的手艺。这是和生存无关的知识,他不会酿苹果酒,烘烤甜派。
父母已经成为了墓碑,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。所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?
世界宛如倾斜了,温伸并不明白,到底是什么周而复始地给无数人带来痛楚。
他应该学学怎么和面才对,而不是看了一会儿就偷懒,没有人能再现那种滋味了。
他感觉好饿,他在生日想吃烤派。他只是想再见到父母。
过往的好友也好,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理解他的感情。实际上温伸无论怎样倾诉,都会感到受伤,耗尽心情和感情描述这那些长久折磨自己的抑郁和痛苦,但对方并不能理解他的经历。
一片空旷荒芜的世界。虽然他们摆出一份温和耐心的模样倾听,普通地吐出平实的句子。但温伸却让无法欺骗自己,天赋正是软肋,温伸感受到他们心底的疲惫和厌烦,希望温伸停止说话的厌烦。
伊格奈的眼睛,正在注视他。
温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共鸣系?为什么他要察觉到这些?
没有任何人理解自己,他们和自己所在漆黑海域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大陆。他希望自己是稳定系,希望对他人抱有无知。温伸可以相信那些耐心的倾听是发自内心的,身边的人是友善的。但他不能。
他是一个被剥去皮肤的人,任何一丝怜悯、厌烦,都会化作撒在他伤口上的盐粒。
而现在,他已经不被任何人需要了。
就算从世界上消失了两个月,竟也无人察觉他的异常。
他变得更好了,轻易达成了自己以前只会奢想的事,还有只会幻想而不做出行动的事。好绝望。他和尤利安一样是B级,爸妈还在的时候,一定会夸自己。
对不起,爸爸,妈妈。
就像祈求被怜悯,温伸想要离开这个世界,但他连最后的勇气也没有。
伊格奈此时伸出一只手指,按住温伸的胸口。
那不是五条长腿的蜘蛛,和他一样,是人的手。
炽热无情的阳光。仿佛被准确地指向心脏的感觉,压力。
不管温伸是否愿意,伊格奈都已经看到了一切。
好痛苦。温伸能感受到痛苦,是因为他的心脏正有力地搏动着。
就算他想停下,心脏也会固执地搏动。他体内兆亿个辛勤工作的细胞,诞生和消亡都只为温伸。
“我是在等一个人。温伸·格维斯,我所等待的人和你没有关系,在这个期间内,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。”
伊格奈开口了。
“你要明白这点,仔细地,听好我要说的话。“
“并不是你的哥哥没有发现那不是你。”
“而是无论你变得怎样,他都爱着你。”
让人坚强、温柔,欢笑或争吵。温伸已经足够幸运,他品尝过爱最纯粹、完美的部分。
“你不需要更聪明、更高、更坚强,他也一直爱你。”
再一次,他忘记了。淤积的厚重悲伤的消失,就像剃刀清亮地穿过身体,刮去病菌和溃烂的病灶,扫去角落里的尘土。
少有人会因为路上摔了一跤而被看不起,可摔跤的人却深陷焦虑和恐慌。只要站起来往前迈步就好了。
伊格奈的话语中带有感情,这并不是爱;没有尤利安那种无私或包容的感情,因为尤利安的爱继承自温伸父母对他的爱。
温伸曾经经常找人倾诉烦恼,对方就算在心底不能理解、感到不奈,但表面上依然温和地对待他。
温伸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向此刻坐着的地方。
长椅对面,一片开阔的湖景,早上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湖面,亮得惊人。
钢铁锻铸的大桥跨过湖水,跨向视线的尽头。头顶的蓝天无比广阔,没有任何阴霾撼动它的慈爱。
一行泪再度从他面颊上滑落,不再为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