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温伸从床上醒来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与此同时,温伸全身的肌肉在瞬间僵硬——他不敢动。
有人从背后抱着他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拥抱,是完整的亲密。对方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,手臂横过他的腰间,一条腿微微曲起,膝盖抵在他的大腿后侧。
温伸想要尖叫,他的恐惧从喉咙深处一股脑的冒出来,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种感觉是要呕吐。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抖——直到那双手开始移动,从他的胸前抚上,肩膀,热得吓人,它上移,那是生来有五根灵活长腿的节肢动物——它正用锋利的足尖试探自己肉身上最合适的——
温伸不记得了。
然后,他发现自己正在和伊格奈坐房间里的小茶几旁。温伸意识到他的口腔中有东西,他正在无意识地咀嚼,甜而软的东西;就像木偶突然具备神智,在他的脑细胞传递有关味觉的信号前,宛如梦游者无意识地中含住多汁的钻入口腔的昆虫——他挣扎,他已经在下咽前将其全部呕吐出来。
他又哭了,趴在桌子上,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。
等温伸喘着气抬起头时,伊格奈仍然在他面前,他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杯水。
那平静的面庞,镶嵌其上的是一双冷得非人的眼睛。
他一句话也不说。但温伸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接过那杯水,闭着眼饮用,宛如无色无味的毒药。
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因恐惧呕吐过。
温伸不记得了。他只对一些断断续续的东西有印象。
仍然,伊格奈同学一句话也不说。他仅仅是用面具般可怕的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痕迹的表情注视着自己,至少,温伸感觉不到;他像影子,只是存在那里,不具备任何慌忙和愤怒。伊格奈同学不满意,即使那面孔平静无一丝褶皱,但他在等待,到底是在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?
温伸再抬眼。和伊格奈对视的时候,他感觉大脑被抽空了。
悲伤也好喜悦也好,都不见了。好像短暂地闻到转瞬即逝的香气,温伸的脑袋轻飘飘的。
只用视线相触,就能完成一场谋杀。
这一次,伊格奈把门打开了。外边天气晴朗,阳光正好。“出去散散步吧。”他说。
他很耐心,一种猎人对猎物最终会筋疲力尽的冷静的耐心。
温伸的思维缓慢地转动着。他想到医生对自己说的话:我知道你谁都不想见。但这是为了你自己,人一直在房间里,容易抑郁——医生怎么可能明白他的绝望?每当温伸心底生出任何一点对未来的期望时,他都会用另一个念头来扼杀一切。
死。那些是谎言,因为他会死。他没有明天,因为他今天就该去死。他只不过一次又一次地忘记了今天。
但是伊格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他不记得了。
就像再一次失去谋杀毒害卧轨溺亡自己上千次的回忆,感情在归来前便远去,温伸在这种精疲力尽中只有一种选择,妥协。一面白墙横在他面前,永远无法跨去,是那个被他所惧怕又不知为何所惧怕的人,他就站在自己旁边;他说话了,实际上他就像噩梦里不断尖叫的人或连绵不断的爆炸般和自己说话,只不过温伸忘了。你感觉如何?有哪里不舒服?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?美丽而冷淡的话语,它比长相畸形的魔鬼更可怕,温伸不记得自己听到了什么,可能没有什么意义。就像婴儿在哭闹的时候,随便和他们说些什么就能让其停止啼哭,全部都是无所谓的事。
温伸机械般地洗漱,刷身份卡,出校门。
他又忘记了之前发生了什么。他环顾四周,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。只不过大脑不再蒙上一层白雾,他能思考。他看向门禁旁边显示屏,上面说他的精神力来到了B-。这代表观察期一过,就会正式升到B级。
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因为他的的脑袋,终于将所有线索串联了在一起。
“你是不是在等待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?”温伸流泪的方式和昨天一样,“他比我更聪明、更好。甚至连我的哥哥都没有发现……那不是我。”
他是不被需要的存在,始终被遗留在某处。没有人需要他了。
伊格奈仍什么也不说。
连温伸的聋哑的祖父都从未如此沉默。
温伸想要逃跑,但他脚步一步也挪不动。他感到头晕目眩,呼吸急促,视野扭曲,化作一片星点。
温伸只能咬牙告诉自己,要坚持下去!如果他摔倒了,没有人会扶他……学习也好、与人相处也好、都是这样……!
突然又想到尤利安,不过是他小时候的模样。
温伸当时七岁不到,对父母领养新孩子一事,心里也有不安与不满。
他实际上不喜欢太陌生的东西。父母突然带他去福利院帮忙,就很陌生。只要去过一次就明白福利院并非一个大院子,孩子们挤一起闹腾长大。这里设施良好,根据年龄和身体情况分组。
温伸看着母亲烤派,直到空气中全是美妙的香甜。金黄色的小船盛满美味的馅料,有甜有咸,一个个地送到设施离去,每周一次,一家人总共送过几百个。温伸只帮忙打包,装进箱子里,然后在车上望着沿途的风景发呆。
温伸当时不知道,设施里的孩子,身体健康的会被优先领养,长久以来留在里面小孩的大部分都是有先天残疾的。他们或躺在床上,语言能力有障碍,吃饭只能一小口小口,要看护人员掰碎了喂进嘴里。年纪比他还大好几岁的孩子,生活还离不开大号的尿不湿。
温伸是这么被教育的,不是尤利安幸运碰上了愿意收养他的人,而是他不知道另一家专门照顾残疾儿的福利院的生活如何。
他们能收养一个健康的孩子,才是幸运。
温伸不知为何哭了,他的世界不大。和别人比较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。
尤利安很早就展现出哨兵的倾向,活泼好动,时不时会和人起肢体冲突。
哥哥身上的新买的衣服被划破了,为救不知如何从树的高处下来的温伸所导致。
一直以来,温伸都知道自己没有真正独立过。
他认识的向导,同龄人、比他更年幼的人性格都更刚强稳定。
他不记得了。但是他记得自己是个累赘,他才是那个冒牌货。
那个更好的存在应该取代他,这样对尤利安也好。
绝望的感情涌上,淹没了一切。
所有的想法,他所有的伤口。
温伸一声不吭地向前走,直到伊格奈在湖边找了一处座椅坐下。
“你身体不舒服,为什么不说?”伊格奈问。
温伸在此刻才真切地明白他的声音;但温伸不说话,能怎么说?他只是在想象自己死亡的画面,没有任何人会感兴趣。
“坐我旁边,然后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。”伊格奈道。
“我答应你,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那个人如此保证。
温伸不该相信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