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一直无法停止流淌。
温伸紧紧合拢眼睛,希望能屏蔽这一切。
空间里,有某种可怕的存在。睁开眼,直视他,自己就会被撕碎。
但他除了哭,什么也做不到。
当时天色还没暗,护士很快走进来查看情况。
那是名年轻的女性,面容疲倦清秀。
温伸猛地拉住了护士的手,瞪着泛红的眼睛,就像在冰冷的河流中死命拽住救命稻草:“医生、你救救我!…他、…”
惊恐地看了一眼窗台的座椅——伊格奈,还在那里,
“同学,别激动。慢慢说,你怎么了?”
护士蹙眉,轻轻拍着温伸的手背,试图让这名学生冷静下来。
“不、我不……他…他控制我……好痛!……他把我关在这里……救救我!”
温伸正处于极度的应激反应中,语言也宛若精神病人的臆想。
伊格奈叹了一口气,起身。
他走过来,鞋子在地上发出声响。哒、哒、哒、在碾压他的心跳。
温伸想到钉子、长而尖锐的钢钉。
凿进胸骨,钉穿擂动的心脏。那声音沿着脊椎向下,碾过椎骨,仿佛全身碎裂的酸麻,无法动弹。就像残疾人,就算闭紧眼睛,自己的眼球也在尖叫——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剧烈跳动。
不要过来。
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肉之间生长,随着那个人的靠近被挤压着。他正在到来、他的味道、穿过温暖空气带来极端刺骨的鲜明感,鞋底摩擦的声音,正在攀上自己的身体。
不要过来。
温伸想到母亲。母亲曾用子宫自然生产他,母亲已经不在了。她在火里尖叫,细微,如针尖摩擦空气产生的静电;庞大,如火焚烧人体熏出的恶臭。
无数极端感受深深刺进温伸的身体里,入侵着他的意识。恐惧再度降临。
别靠近我——自己是赤身裸体的、那些被衣服布料遮住的部分、在对方面前同样是赤裸的。
每一寸湿滑的内里都被侵占。对方的双手,长而细而深邃的尖钩,扎进他的身体里,契而不舍地索取着他根本没有的某种东西!肥润而白的,没有眼睛的无数藤蔓正在他的体内盲目穿行,寻找着可以吸食的东西…他没有!
他没有!宛如自己肠子活了过来,不断扭动着、试图逃离这具令他绝望的躯体!
我要逃跑,我要离开这里!温伸想要尖叫,但他叫不出来,意识正在远去。他的肺部发出嗬、嗬、般风箱漏气的声音。时间被拉长,那个脚步还在一步步逼近。
刺耳的噪音———一点点把自己的存在震得粉碎。
温伸把手插进头发深处,指甲深深掘进头皮——他一定,他一定是被污染了。
他要把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大脑抠出来、扔掉、焚毁、好痛苦。好痛苦!不然他能怎么做呢?
护士花了好一番力气,才把温伸自残的双手从头上掰下来。
她按着温伸,用有经训练方式安抚许久,才让这个同学平息下来。
伊格奈垂眼看向狼狈的温伸,视线如冷血动物,缓缓移向正在喘气的护士。
“护士姐姐,你也看到了,我的搭档在协同测试时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,情绪非常不稳定。”
“他似乎把模拟场景的经历过的恐惧,完全投射到我这个现实生活中的搭档身上了。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,我很担心他在无意识间伤害到自己,又或是影响到医务室里的其他同学。”
多清晰、温和且充满担忧的声音,一定是个可靠的人。护士下意识地看向那名说话的男生,伊格奈、他微笑的方式很细致,嘴角轻轻弯起——当护士望向那双明亮的浅紫色眼睛时,眩晕感袭来。
伊格奈掂量过了,她是个C级向导。普通人的水平。
“…啊。是的,同学。”
“为了安全起见,我们有必要控制他……”
护士晕乎乎地点头,她的判断完全被引导向期望的方向,“麻烦你在这协助看护他一下,我现在去准备镇静剂和约束带…”
闻言,温伸惊恐地看向伊格奈,身体向后缩去。
“不…不要…求求你了!”
伊格奈的视线冷冷转到那张和温司完全一致的脸上,声音如淬毒。
“为什么不呢?温伸。这都是为了你和他人的好。”
“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…被人嫌弃、被放弃,令人感到失望了。”
温伸意识到,真的不会有人来救他了。
他已经没有父母,剩下的只有没血缘的优秀哥哥。
哥哥,以及一切幸福的事都离他很远。
放弃般的躺在床上,温伸低低地啜泣起来,嘴唇喃喃着,“对不起”、“对不起”……。
再压迫真的要精神崩溃了。温司还不出来,那这个方法应该是没用。
伊格奈这样想着。打了个响指,改变了对护士的精神操控方式。
“我想我们不需要约束带。我的搭档又不是精神病,不是吗?”
“请给我们准备一个单人病房。我们需要一个更安静、安全的环境阻止他的情况继续恶化。”
合理的决策,应该服从。
护士应声去拿钥匙,整理病房。她略有失焦的眼神,没有再看温伸一眼,果断地离开了。
温伸并不愿意离开那张被眼泪浸湿的床。
对此,伊格奈甚至不用动用精神力。他开口道。
“如果你无法自己走,我会抱着你进去。”
就像濒死的动物奋力挣扎。
“我不要!我不要!不要碰我——”
“不要在我面前提高声音。”
对方冷峻的话语刚落,喉咙就被毒蛇塞满般。
温伸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,胃里翻涌上灼烧的感觉。他用手死死捂着脸,直到眼前一片黑暗。
走路的期间,他不让别人看到自己,也不让自己看到别人。
不愿意看到,听到更多。
想就这样死去,无声地,不给任何人添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