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,但这是现实的其中一面。而现实通往真相。
“对小文你来说,一下子接受信息,是不是有些困难的?”
排斥感。
不对,他不叫小文。就像伊格奈不叫伊伊。
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,强烈的否定。温司这在此时才真正看清,在那张与伊格奈无比相似的脸上,嵌着的是一双怎样冰冷的眼睛。
“你觉得自己是‘别人’?”医生盯着他,喝了一口咖啡,“真奇怪。你只有记忆丧失,不该伴有人格障碍。”
“难道,你很反感自己的名字吗?”
恐惧感。难以言喻的恐惧感笼罩着温司。
浑身裹满冰冷的粘液,被置于悬崖边。
——世界上存在不该存在的人?
“不。”温司摇摇头,他想象着伊格奈的面孔,与悬在他头顶上的有关世界毁灭的数字。
“只是一想到世界上只剩下十个人这件事,就觉得太吓人了。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灾难?精神暴乱?”
医生静静地看他,迟迟没有回答问题。
……糟了。
温司不应该提出“精神暴乱”这四个字的,他本不该知晓这些知识…
医生的面容没有太大变化。
“小文,我知道信任别人是一件难事,你会克服它的,我相信你。”医生温和地开口,“在此之前,你可以看看自己写的日记…你会在其中,找到答案的。”
说完,不等温司回应,医生便在他手心里塞入一小袋用透明薄膜分装好的药片,并近乎强制地使温司的手指将其紧握。
“不只是站在医生的立场,而是你们的监护人,责任承担者的视角上,你的挣扎,和那些复杂的感受,我一直都有目共睹。”
“小文,坚持活着,是一件困难的事。”
“人类最终会冲破一切阻碍和困难,克服不可战胜的邪恶,顽强地活下来。疾病对人来说,正是深刻的苦难,我相信你一定能坚持下去……直到战胜它。”
很快,金属门滑开,伊伊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或许是恐惧不再认识自己的挚友,他挤出一个怯生生的笑脸。
“我让伊伊带你去房间吧,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名为医生的男人,转头扎进了分析室里。
而伊伊正紧紧牵着他的手,那张脸几乎和年幼的伊格奈实在太过相似。
不同的是,那个时候伊格奈正是天才向导时期,他对着镜头,笑得灿烂,身穿笔挺的制服,充满了未经磨砺的锐气与生命力,未来仿佛一条铺满阳光的坦途。
而眼前的伊伊,苍白,瘦弱,被困在这个安全但也暗无天日的“巢”里。
这具先天不足的身体却充满缺陷,一度在生死线上挣扎。经过无数艰难的治疗与调整后才幸运地,勉强拥有今天这副依旧称不上健康的模样。
令温司真的,真的很想拥抱他。
怜惜因尖锐而格外令人心痛。
即使他不是伊格奈,温司也应该拥抱他。
他现在是伊伊的好友,小文。
温司突然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停下脚步,
身份的错位,合理又荒谬。
他松开了伊伊的手,在对方略带困惑的注视下,轻轻地、张开手臂,将这个瘦小的、带着药味和清洁剂气息的身体拥入怀中。
伊伊先是僵硬了一下。那双小小的手臂也环上了他的腰,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前,发出一声满足而细微的喟叹。
温司闭上眼。
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先前所有复杂的思绪。
我希望你幸福。但我不能驱散你的不幸。
对不起。温司想着,他需要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