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哥还在抽搐。
他的手指在草地上抓挠,湿润的呼噜声像堵住的下水道,T恤已经被胃酸和油渍浸透,贴在肥硕的身体上,发出阵阵恶臭。
这件衣服是他在生日时缠着妈妈新买的,上面印着他最喜欢的球队。
庞哥有许多件衣服,但很少爱惜它们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伊格奈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姜色的头发被染成金红色,像一圈燃烧的光环,这是带血的光。
伊格奈抬起头来,仿佛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向他低头。
木棍在伊格奈手里转了个圈,指向其他人,他问。
“——这不好笑吗?”
恐慌。
几个孩子尖叫着跑开。
但图拉索夫留在原地。他不知如何是好。略小的瞳仁,让他的注视像在瞪人。
这引起了伊格奈的厌烦,他抬步过去,用腿使劲踹去。
肚子上袭来的疼痛,再次让图拉索夫忘记了反抗。
“——什么?”
图拉索夫无助地看对方。他闻到浓烈的恶臭,空气里飘着一股热得发甜的腐味,令他胃里一阵翻腾,只能强忍着不吐。
“滚。我最瞧不起你。”伊格奈居高临下地说。
图拉索夫的血一下子冲上脑。
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那种熟悉的羞辱感在胸腔炸开。泥土、汗臭、污水,别人的笑声、还有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感受。全都一股脑往他脑子里灌。
他大吼,站起身要抓伊格奈的衣领,“我怎么了?!我又做错什么了!你他妈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逞英雄——”
懒得听聒噪的发言。
伊格奈挥棒,手臂用力,猛地打向图拉索夫的脑袋。
木棒打人本不该这么痛,但此刻却如钢铁般坚硬。
伊格奈在上面缠绕了自己的精神力,此刻这就是他意志化作的武器。
耳鸣瞬间塞满图拉索夫的脑子。首先感觉到的是光。阳光在图拉索夫眼前炸开成大片白雾,疼痛。他的颅骨脆,是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后流下,滑到脖颈里。
就算图拉索夫对伊格奈存在依赖、崇拜、和仇恨,在此刻,也只剩下纯粹的恐惧。
因为伊格奈看图拉索夫的眼睛毫无同情。
“我说了,我瞧不起你。”
“你愚钝又懦弱,自己选择心惊胆战地向那些人屈服。对欺压你的人畏惧、顺从,落到这个下场只是活该。”
“还有你看我的——眼神,以及暗自诅咒我是下一个受害者的想法——别说没有,我全都知道。”
“你甚至不如庞哥,他选择用暴力是别人屈服?你呢?祈祷他人的牺牲以自己妥协,你全身上下的每一寸,都令我作呕!”
没有任何留念,伊格奈转头就走。脏兮兮的木棍被随手丢下,滚到图拉索夫身边。
浑身都痛,脑袋更疼得近乎炸开。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可悲?图拉索夫忍不住地流泪。
木棍上全是秽物,不作工具被人紧握的时候,它只不过是一根丑陋无用的废品。
只要所有人一起上,一定能庞哥打趴下。伊格奈的体格没有任何过人之处,但他打赢了比他年长壮硕的哨兵,还把对方打了个半死。
伊格奈走到半路,回头看了图拉索夫一眼,突兀地笑了。他笑的方式和第一天同样明媚,令人心颤。
“如果你真想闯出点名堂,现在就去杀了那个欺负你的人。”
他的嘴唇一张一合。
“这样,我还能对你另眼相看。”
猎豹把被咬得半死的野猪拱手相让。
掌控人的生命和实际上蚂蚁的一样简单,只需要决心!用力往下摁,捂住他的口鼻,不管如何挣扎也不松手!直到——
那个人不再动弹,图拉索夫不敢这么做。
学校,不是那么教育他的。
学校没有教会他任何东西,因为等级低的人,理应服从高等级的人。
他没有学会任何东西。
图拉索夫踉跄着离开了那个地方,跑着,直到完全把自己藏起来。头上的血已经干涸了,但伤口很疼。他蜷缩在湿软的草丛间止不住地流泪,从啜泣到放声大哭。
他什么也没有,他什么也不值得拥有。
一个路过的大人发现了他,也帮他叫了救护车。
图拉索夫记得救护车的声音,因为他和庞哥上的是同一辆。
庞哥一直在呻吟,嘴巴里是酸臭味。对方被担架抬走,腹部隆起,皮肤青紫不均,医护人员剪开他那件满是呕吐物的球衣,皮下正在大片出血,表层撕裂口在渗血。触目惊心。
胃破裂、肠穿孔、肝挫伤。他被紧急插管、静脉补液、上呼吸机。
医院处理伤患的流程有经训练,实际上,和处理流水线上的猪肉差不多。
医生把这个孩子的腹部剖开,取出了混着胃液和半消化食物的内容物。他的胃壁裂开两处,肠系膜是极深的暗红色。手术持续四个多小时,一部分肠段被切除了,胃壁缝合二十余针。
他差一点就死了,住了一个月的院,每天都因为疼痛而哭泣。严重程度达到重伤二级,警方介入。但因为施暴者年龄过小,最终按校园暴力处理,归教育部门调解。
图拉索夫再也不敢去那片湖边。
他曾经怕挨揍而呕吐,不敢吃饭。因为对一切感到畏惧而身体瘦弱。被剥削者的循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