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拉索夫的父母常出任务,返校假期里他常和姥姥住在郊区。因政策改动,有很多人搬来附近。
在伊格奈来之前,这片区域的旧秩序由一个胖而高的男孩占领,图拉索夫记得别人叫他“庞哥”。
当时图拉索夫没满十二岁,身体发育得也晚,作为哨兵又瘦又小。而庞哥已经升上高年级好一会儿了,精神力和体格本就出众,还却喜欢混迹在比他小的中学孩子里。
庞哥作为哨兵,体型高而肥硕,有一张浮肿而粗糙的脸,笑起来如一滩晃动的脂肪。
他爱收集眼镜,别人的眼镜,一切身体不如他的、有缺陷的孩子是他的目标。他会找一个拖把桶,把身材瘦弱的孩子倒立塞进污水里,逼他们保持那个姿势,直到满脸通红、挣扎着哭出来为止。让那些比他矮小、贫困或者面容黝黑的孩子痛苦且羞愧得无地自容。
庞哥和其他跟班的孩子在旁边哈哈大笑,他一日中最大的乐趣。
“没用的矮子们。”庞哥总是这么叫他们,他翻着别人的书包,拿走他们的钱财和私人物品,“这些东西你们也配留着?都给我留下来,孝敬你们的大哥。”
瘦弱的图拉索夫正是他欺压的目标之一。
世界规则就是这样,如果不强大,只能被剥削、羞辱。
伊格奈第一次见到他时,图拉索夫正被庞哥压在地上。他的灰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脸上蹭满脏兮兮的泥土。双腿不断挣扎,衣服被扒烂,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图拉索夫有着恶心的灰色头发,所以只配被塞进装污水的拖把桶里,与棕色眼睛里流出的眼泪、鼻间溢出的鼻血混在一起——真脏。图拉索夫哭的时候,也这么觉得自己脏。
图拉索夫看见了站在远处的伊格奈。对方年纪比他还小,他留短发,但大眼睛,脸蛋像女生。但没有笑,没皱眉,没有畏惧,如冷漠的人偶。
“新来的?”
庞哥最先注意到了站在人群外的伊格奈。他仿佛有某种雷达,专门捕捉其他目标。他的肩膀是歪斜的,眼皮耷拉下来,眼神如油腻的水渍扫过伊格奈。
“小子,你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吧?怎么,想看热闹?”
见伊格奈不回话,他的举起胖手在空中挥舞,“走开、走开!黄毛小鸡!”
周围的笑声变得稀稀拉拉,其他孩子们开始窃窃私语,庞哥不会对任何人他看不顺眼的人手下留情。
但伊格奈面带微笑地走了过去,“嘿,我刚搬来这里呢。”他伸手指向山上的一栋别墅,“我家住那儿。”
“我的家人说,我总得认识一下其他人。我看大家玩得挺热闹的,我喜欢。”
那是栋还不错的房子,多半是个小中产阶级,父母一定B级配对。浮肿的眼睛蠕动了一下,庞哥打量着伊格奈,一种不怀好意的揣度。
“你从哪滚来的关我屁事。老子的家有十层,你算老几?”
庞德霸道惯了,周围的孩子们总是附和着他,却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喜欢他。
伊格奈没回答他的问题,他更像朝其他孩子说话,“我家人跟我说要好好对待新朋友,可是今天好晒啊!要不要和我去吃点东西,喝冷饮?我请客!”
他们哪有什么零花钱。家长也不乐意他们吃太多垃圾食品,供应现炸的土豆、香喷喷的肉堡和冰镇汽水在夏天相当诱人。这些人显然有些不敢相信,怯生生地嘀咕起来,但同时又被勾起了贪心。
庞哥粗着嗓子吼他:“你少来!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?要请就要……请我们所有人吃到饱!听到没有?”
“好啊。”伊格奈笑得像个小天使,“我叫伊格奈,如果你对喊我黄毛小鸡的事道歉,我就带你们所有人去吃。”
庞哥显然懂得阿谀奉承的道理,他只不过又找到一个供他吸的血包。“切,不就开个玩笑嘛。伊格奈!对吧?你请我们所有人吃饭,你就是我兄弟了。”
等血包不顺他的意了,再打他一顿,就又有血了,不是吗?
庞哥放开了图拉索夫。
没有人扶这个男孩。
他已经失去了价值、被他人取乐、欺辱就是他的价值。
图拉索夫试图擦干净脸上的眼泪、泥土、和鼻血。可他的手指间也全是泥,擦到脸上就成了一道道污迹,像涂抹开的伤疤。泥巴混着血腥味,令他感到皮肤在发烫。自己的脸上好像始终有一层厚厚的污垢,永远也洗不尽。
好痛苦。
他看见伊格奈,这个姜色头发的男孩扫了他一眼。毫无怜悯,不愿过多停留。
耻辱感在面颊间燃烧,他心底对一切生出一股子恨意。
凭什么只有他被这样对待!——但不由自主的,图拉索夫也跟着人群走。
因为饥饿。他感到好饿,胃空空的,胃酸正在烧。为什么他这么可悲?图拉索夫用手抹湿润的眼睛,他不仅矮小,还为了不让自己挨揍的时候意外吐出来,甚至不敢多吃东西。
他明明和其他孩子一样,活着。只因为被嫌弃头发难看,更瘦小,因此全身上下只有屈辱的痕迹。
他们走到蓝白相间的餐车,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眼,里面传来滋滋作响的炸油声和浓郁的食物香气。十几个人围着烤肉饼和炸土豆,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庞哥吃得很多,他会抢过别人手里的食物,凶恶而霸道“嘿!别抢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