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机场舍身救下你的姓名,三番几次保护你,甚至为了你,承受精神改造带来的非人痛苦。”
每句话落下,伊格奈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,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全部退开。尽管细节并非一致,但这仍是他最深处的烙印,为之努力的鬼影。
“而你呢?你利用他对你的感情,榨取他的能力。把他变成你攀登权力阶梯的垫脚石。”
恶意犹如实质,深深刻在伊格奈的脑中。
话语落下的瞬间,精神力如静电捕捉的金色火焰轻轻扬起。
桌椅轻微发出“吱呀”的震动声,金属桌脚与地面的摩擦被无形之力推动。温司感觉骨头里的痛觉都被放大成回音,像是关节直接被磨上粗糙的柏油路。
浅紫色瞳孔缓缓亮起,光芒从瞳心蔓延,如永夜里点燃一枚水晶。愤怒。
“你到底,知道什么?”
温司抬眼,笑得很残忍,“求我啊?——哨兵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精神力的性质改变了,伊格奈的声音出奇地冷静。
“你以为自己撑得住吗?你脑海里的画面那些东西,会在我继续收紧前,自己溢出来。”
意志像液态冰锋,无孔不入,向着对方精神域最深处钻探、渗透。
把他变成傀儡。很快,面前这个人会陷入恍惚…面容呆滞。
一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克立顿那双深红色的眼睛,清晰地看着伊格奈,仿佛在欣赏他下一步的动作。
为什么…没有效果?!
来不及掩饰眼底的震惊。伊格奈听见话语如重击,敲进他的脑子。
“伊格奈,你的特质性精神能力,是剥削,榨取任何爱你,信任你的人。”
“你原本只是个没用的,被时代和虚假捧起来的精神力残缺的向导,你猎取了问思作为哨兵的天赋,直到他被吸干。”
“哈哈,多讽刺?你害他犯下不可饶恕的屠杀案?他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痛苦,而你作为罪魁祸首还想要让他恢复记忆?他发现自己被最深爱信赖的人背叛时,那种绝望是什么样的?”
“…我说闭嘴!”
伊格奈的精神力罕见地失控了。就算他以近乎自伤的方式,连忙将那股爆发的精神力收回…这个动作也太晚了。
砰。
有什么在温司——伊恩·克立顿的脑袋里炸开。
在剧烈的疼痛完全吞噬他的意识前,温司控制自己完成了两件事。
第一,他集中了自己的精神力,割向自己的内脏神经,令脑中的炸弹爆炸。即使这种自我攻击,在痛觉增幅剂的作用下如瞬间万虫从内而外噬咬般疼痛。
第二,他含住了那口反涌上喉头的温热鲜血,在青年伊格奈因震惊和恐慌而冲到他面前的瞬间,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咳了出去。
鲜红的血液在空中形成血雾,溅在了伊格奈的脸上。血滴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。
“不…我明明还没碰到他,怎么会?”
伊格奈匆忙冲到他身边,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的血迹。那张刚才还冷漠无比的脸现在写满了恐慌——一种惊悚、怀疑和深深的不解。
就像面具破碎。伊格奈·阿斯托莱蒂,不管能力多强大,他的本质也只是个凡人而已。
温司忍不住这样想。他的面庞被鲜血点缀的样子,还挺好看的。
……这居然是自己拼尽全力,赌上生命才做到的报复?
真好笑啊。
身体软软地瘫倒,再无任何力气支撑。伊格奈下意识地接住了他,手臂感受到身体轻得惊人的重量,和迅速流失的温度。
没关系。
温司在意识的边缘想。
伊格奈,如果你死了,我也会原谅你。
但如果我死了,你大概不会原谅我。
真可笑。
真可笑……
活下去,他费力地学习、努力求生,在莫名其妙的金属通道里逃命,熬过了审讯室的六个小时,却因为想要报复伊格奈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。
至少有血溅到伊格奈脸上了,还不错。就当作代替自己哭。
他不想要这样的人生,死法,也要由自己决定。
伊格奈已经熟练地解开了对方手腕上的束缚,伊恩·克立顿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,露出一段过分苍白而布满冷汗的脖颈。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,滴落于地板上,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。
伊格奈伸手检查他的生命体征,一边对着通讯器大喊,“医疗班…”
声音和画面在极速褪色,视野被白雾蒙蔽。
痛苦消退。脱离了不适的身体,意识轻盈地上浮。
……真奇怪。温司的思考愈发模糊,仿佛站在身体的上方。为什么在自己死后能看到伊格奈的动作呢?还有…他也目睹了伊恩的身体。
意志离开血肉,离开了一切,那令人眷恋的气味芬芳的内芯。
这就是……死吗?
温司仍然感到痛苦。为什么痛苦一直存在呢?难过的感觉,更加清晰,但他没有流泪的能力。
搞不懂。
真的搞不懂啊,为什么会这样?他明明都这么努力了,奋力去抓住了真实的东西,他经历过的一切,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?
哪里没做对?
……好想真正地理解一切。
不要被任何令人困惑的事物玩弄,不要被残酷地戏弄。
回归混沌前的一刻,他听到了。
有声音。
像刺耳的白噪音。
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。
尖锐的声音,响个不停。
高频的滴滴声,让人回想起进化过程中刻在基因深处的那些令人不快的部分。
混沌。持续了很久又像片刻,如瘫痪的人一般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。
温司再次回过神。
他发现,自己正站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