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如何剥一枚水果。
锋刃需要耐心地游走在果肉与皮壳之间,寻找缝隙,一点点用尖端剥开它的完整性。
温司骤然明白,这正是此刻自己脑袋里发生的事。
“……啊……!!”
整个颅骨仿佛被撬开,一道裂缝生生剥出,撑开骨缝。
一根钢针无情探入,牵动神经,恶毒地拨开外皮,寻找更柔软、更脆弱的果肉。
疼痛翻涌如海,温司嘶吼出声。
他的鼻腔里充斥着酒精、铁锈和汗液的味道,呼吸艰难,嘴唇干裂,喉咙像刀割一般。
他坐在座椅上。
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仍是那双遍布伤痕与老茧,中年人的手。
这是一间空旷的审讯室,冷空气,强灯光,极硬的座椅。
浑身粘稠而沉重。温司手上的枷锁为钛钢制,冰冷地吮吸着体温。头上的束缚环是某种仪器,能听到他发出低鸣。
冰冷的金属墙壁,映出扭曲的人影,让人感觉十分陌生。
“这到底是哪里…”
喉咙很痛。连声音都不是他所熟悉的。
很快,门被打开,进来两个穿着深色军制风格的执法制服。
带头那人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。他拉椅子的声音尖锐刺耳,金属和地板摩擦的声音,让温司大脑深处发痛。
“伊恩·克立顿,向导。”
审讯官开口,他直勾勾地看着温司。
温司过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对方在叫自己。
“你在过去十年内,作为多起恐怖袭击事件的执行者之一,参与并主导了针对A层边境精神防御链的破坏行动,实施了多起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与精神污染的恐怖袭击。”
“你在多次精神感染爆发节点利用自身特殊的精神力,对感染波动进行了引导性的释放与扩散,极大加剧了灾变的规模与后果。”
“对此,你是否承认?
温司仍然保持着一副扑克脸。
实际上心底震惊无比。
锅从天上来,脑中一片空白。
审讯官的手一挥,房间里的投影器启动。
墙面浮现出几段监控影像。
根本不是惊心动魄的行凶记录,而是一位金棕发男子反复出现在不同的画面里。这就是作案证据?也太间接吧?
那温司说自己是纯路人,来看风景的也行啊……毕竟,能亲眼看见城市陷入火海多罕见啊?而且他都悲惨得靠装尸体逃脱了,可是受害者耶?
屏幕从滚动的录像变成一面镜子,画面定格在名叫“伊恩”人物的脸上,要不是如此,温司都不知道“自己”到底长什么样。
男人皮肤偏深,营养不良的暗沉。胡须拉碴,金属环已留下紫红色的勒痕。他有一头剪得极短,紧贴颅骨轮廓的金棕色短发。脸颊消瘦得可怕,深深地往内陷,而颧骨高耸起。
看起来约三十五岁左右,但考虑到被折磨的可能,实际上可能更年轻。此刻他嘴唇苍白,遍布死皮。脸颊和下颚处更染有着被胡乱擦拭过的血迹。
落魄、狼狈得可怖的模样。
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别的东西。眉毛压低,那双眼睛此时正紧盯着镜头,盯着自己看。
深红如凝固的血液,冷却的熔岩。就像在压抑某种东西的燃烧。
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。
这就是每个毛孔,他的每个五官,这是他此刻的面孔。
自己的模样令人胃部抽搐,几乎引发生理恶心。
“你的队友,暴乱中丧命的人……他没有带你一起走,是吗?把你抛下,让你成为替罪羊。”
“克立顿,你仔细想想,这个答案。”
刺眼的白炽灯毫无保留打在温司脸上。
高颧骨、执拗的眼睛,这是属于克立顿的面孔,每一丝汗水、疲惫和疑惑,也都一同被无情地打亮。
不对……这不是他。
温司低下头,在这片闪烁的光中,他深觉自己像幽灵般漂浮在现实之外。
一切空洞而冰冷。唯有大脑和身体的疼痛,极其真实。
“我被抛弃了。”
温司说。
这句话让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,某种情绪像毒气缓缓弥散。捕食者察觉到猎物脆弱时的专注。
“你承认了?”
“我要求我的律师在场。”
无用的挣扎。
两名审讯官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冷笑出声:“律师?伊恩·克立顿,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根据《安全法》第47条,涉及大规模精神暴乱的恐怖活动嫌疑人,有权对你进行无限期审讯。”
7749…温司又呼唤了一声。没有任何反应。
审讯官以为温司在装傻愣神,其中一名用力拍了下桌子。砰!宛若小型爆炸。
“专心点!”
吓死人了!这么大声做什么!
胸膛的心脏疯狂锤击。这是某种幻觉吗?温司不明白,他正在全身往外冒冷汗,难道他正在某个人的精神记录里?不对,这一切,不该如此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