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我们重新开始吧。”
另一个短发审讯官摆出和善的表情,他面庞更显圆润,笑起来有两道法令纹,声音温和。
“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。不止今天。我们手上还有更多你想不到的证据,三年前的中央研究所爆炸,还有那起配对中心毒气事件,你更在核心区域。”
“不可能…”
“十七个人死了,伊恩。”暴躁的审讯官重重拍桌,“十七个研究员,他们中有人刚结婚,有人家里还有孩子!你告诉我,你只是去‘望风’的?”
“有人在爆炸中波撕成碎片。她的搭档哭着收集她的遗体,整整找了三天;还有的孩子,感染让他在死前经历了十七个小时的痛苦。他一直在叫妈妈的名字。”
“回答我!伊恩!”
另一个审讯官适当地开口,“伊恩,每个人都是受害者,死去的那些人是受害者,那些为了报复而选择极端手段的人,也是受害者。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天呢。温司觉得这两个人不去演双簧太可惜了。
伊恩·克立顿是个危险的恐怖分子,参与了多起重大暴乱事件。
最关键的是,7749消失了。没用的……废物。
温司真想撕烂面前两个把他关在座位上瞪眼看他的家伙,但他做不到。身体异常疲惫,大脑发疼,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和休息了。几小时,几天,甚至更久。
“伊恩,我知道你可能受到了蛊惑。利用了像你这样…善良的,心怀不平的年轻人,对吗?利用了你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愿望。这不是你的错,只要你说出真相,因为我们是来帮助你的。”
典型的红白脸套路。
温司露出困惑的表情:“蛊惑?组织一定不会骗我的…我们是为了……”
——为了奋斗。奋斗……?
激昂的感情正在不断涌现。话语像有了自己的生命,挣脱了温司的控制。
地下涌出的石油,尸体的总和,漆黑而粘稠、燃烧一切。
“我们的奋斗!你们这种人懂什么?!坐在办公室里的走狗、帮凶,你们能明白什么?!”
他的声音高而急,撕裂喉咙。那双深红如冷却熔岩的眼底,此刻如火焰重新燃烧。
“你们不懂!你们这些制度的受益者!高高在上,把不符合心意一切扫进角落,假装它们不存在!”
“苦难!这片土地没有未来,有些孩子从生下来就是尸体——我们不是活着的尸体!你明白吗、全部是尸体!——我就没指望过能被带走,我们是为了点燃自己,点燃这荒谬的一切,哪怕最后只剩——”
痛!
温司的精神束缚环随之闪烁,传来轻微的电击感——他在电击带来的短暂麻痹中弓起背,肺片极痛,宛若被碎铁片切割——他似乎不能呼吸了。
氧气拒绝进入肺部。
大脑眩晕,思考混沌。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,前额骨猛撞向冰冷的桌面。
宛如乘车的游客冲向悬崖。
世界碎裂了。
黑暗的深处,粘稠的情感从记忆的裂缝中钻出。
带金属拘束具紧紧扣住手腕脚踝的触感,视野里是永不停止旋转的警示红灯光晕,还有一个女人模糊的背影。
她在充满低鸣机械的昏暗走廊里往前走,远离他,只余背影。
她离开了,永远地。
一股莫大的悲恸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温司。
他失去了什么?他不知道。这份丧失深不见底,根植于心底。
——妈妈。
就像婴儿学会语言,最初的词。雏鸟跌落巢穴时张开喙的叫喊。
妈妈、妈妈………
你扶我起来吧。我摔倒了。
我摔倒了。我站不起来了。妈妈。我摔倒了。救救我。妈妈。我的头好痛。我的全身都好痛。扶我起来吧。妈妈。救救我,
妈妈。我真的,摔倒了。
祈求带着血与泪。
就像感受到这份绝望的呼唤。
那个走到走廊尽头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女人,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在刹那间,那张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。
女人没有面孔,没有呼吸与温度。
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空洞紧贴着温司。
声音响起,贴近耳边,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面孔不同,那是个慈爱的女声。
伊恩……
伊恩,你要活下去。
盛满感情与思念,这个声音仿佛被过去播放千万次,执念也烙印在身上千万遍,化为最深重的遗恨。
活下去。
这句话同样刺痛着温司的神经。
温司从昏迷中睁开眼,努力调整着呼吸。
女人已经远去,但他仍然没有从这场梦中醒来。
审讯室里只剩下强制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。
残余的战栗仍游走在全身,但先前那股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愤怒与哀伤,已经彻底消失。
温司找回了身体的知觉,他的理智空荡而冰冷,这才是属于他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