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近凌晨,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,派对总算结束了。
崔瑶耷拉着肩膀回客厅,第一次真正反省起下意识去帮助别人的习惯,被呼来喝去就算了,还白白沾了一身酒气。
不小心踢到一只酒瓶,瓶身滚动,露出上面不知道用什么画的比基尼,她嫌弃地皱起脸——小小年纪喝这么多酒,真的很伤脑,会变笨的!
客厅里只剩下几名员工在收拾,蒋露独坐在吧台。几十分钟前还人声鼎沸,现在安静一空,连温度也下降了。
她有些郁闷地走到蒋露旁边,“人走光了,我可以睡觉了吧。”
“喂……”
蒋露单手托着下巴,望向虚空发呆,好像没听到她也没看见她。
这几天的蒋露真的好反常,冷不丁露出深思犹疑的表情,似乎在内心挣扎着什么,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。
崔瑶疑惑地看着,竟慢慢想到了陆泉。
她们两人给人的第一印象都是带笑的。陆泉的笑,浅浅的很温柔,蒋露则明快肆意到让人恼怒,但偶尔,偶尔当她们不笑的时候,却会显出类似的淡漠空茫的感觉,像过早摘下的青苹果,冷冷的涩涩的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有点难过。
“……如果世界上能有人告诉你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…就好了。”
蒋露叹息般轻声说。
“什么?”崔瑶回过神。
蒋露自嘲地摆了下手,转向她问:“陆泉呢,她怎么样了,有没有说什么,对你发脾气了吗?”
问题不能一个一个问吗,崔瑶还是无法适应她的大小姐做派,窝囊地顶嘴道:“为什么发脾气,陆泉又不像你……李宿夕离开后,她就去休息了,头疼好了很多。”
蒋露皱起眉,只问自己关心的:“中午那个律师走后呢,她什么也没说吗?”
崔瑶一时没懂她的意思,及时反应过来,哼一声:“是你说的,我是来照顾陆泉的,不是来监视她的。想知道你自己去问。”
“我是个有良心的人。”
蒋露难得被她一噎,瞪起大眼,“你、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有点眼力见?说,你的成绩是不是假的。”
对此,崔瑶逐渐死猪不怕开水烫,扭头就走。
蒋露在后面伸长脖子大叫:“哼什么哼,你是驴吗!”
但终究有任务在身,隔天一早,蒋露洗漱完就去二楼找人。
一边回赛车群里的消息,一边上到走廊,意外传来客厅电视机的声音。
电视屏幕上,辉明电视台正在预告今日由皇子首次主持国庆神社祭典的直播。
记者镜头扫过神社前庄重整齐的列队排场,介绍开场后的路线流程,并播出去年皇子参加国庆祭典的录像。一群前簇后拥的黑衣保镖中,尚未成年的皇子一身纯白西装,黑发刚齐耳,稳步跟在天皇皇妃身后,转脸抬眼间,漂亮得像只雪做的人偶。
陆泉坐在沙发里抬头观看。
蒋露打字的手停住,心中惊讶:现在才八点多,她几点起的?坐了多久了?
下一秒,陆泉看向她,径直问道:“把我带到这儿是玛莎的安排吗。”
蒋露皱眉。
陆泉又问,语气更加笃定:“你和玛莎做了什么交易,取消和霍洵的婚约?沈慕飞提议的?”
蒋露没有半点准备,劈头盖脸下被问得措手不及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,明媚的眼睛渐渐浮现出似复杂似欣赏的意味,终于笑道:“我们陆仙女一大早就这么斗志满满吗,说实话,你不假笑之后看上去顺眼多了。”
“再过一个半小时是摩托车赛,你要么和我一起,要么等结束了我有空。怎么说?”
陆泉没有犹豫,关掉电视站起来,“走吧。”
蒋露领她下楼吃早餐,期间陆泉谢绝了崔瑶的帮助。涂了一天的药,手腕其实好了很多,别特意去按就不会太疼。
准备出门时,一阵突突的摩托车声打破了神奈山的静谧,很快停靠到门口,是祁皓和梁施卓。
“我就说吧,赶得早不如赶得巧。”祁皓脱下头盔,捋了捋头发爽朗一笑。
梁施卓也拿下头盔向两人打招呼,灰眼睛在晨光下清澈见底。
“早上好。”
陆泉还是第一次和他在白天面对面。
他今天一身宽肩粗犷的机车服,彩色皮质亮滑,更衬得他皮肤干净五官利落,将他温和性格下不伤人的自信全然充盈出来,十分挺拔帅气。
蒋露抱臂欣赏了几秒男色,才开口:“厨房在做柿子酱,用山里的野柿子做的,祁皓从小喜欢吃,一会儿阿姨送几瓶过去,你也尝尝。”
“谢谢,我一定试试。”
祁皓也嘿嘿笑了:“我就不用客气了。”
他友好地关心起陆泉:“昨天运气不好没见着你,身体好点了没啊?”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见女孩兴致不高的样子,祁皓更加热情道:“你喜欢摩托车吗,不如我载你上去吧,咻一下就到了!我骑车又稳又快,方圆五百里内出了名的神奈山车王,对吧蒋露。”
蒋露被逗得不行,“吹吧你就,还车王,梦里自封的吧!”
梁施卓也忍不住笑了,露出右边有些歪的小虎牙,“还是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,”蒋露拒绝道:“陆泉和我坐缆车上去,让病人吹风亏你们想得出来。”
梁施卓顿感抱歉地看向陆泉。
摩托赛道的起点在击球馆附近,神奈山的半山腰。
缆车站台离地铁站不远,今天神奈山不开放,上午便没什么人。缆车停泊在站台的凹槽里,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四四方方的金属盒子,一点没有晚上神秘幽亮的气质。
陆泉想起三角形搭扣擦过耳朵的凉意,微风浮动,头发轻扫过她的嘴唇。
“发什么呆呢,走了。”
陆泉接过票,跟着蒋露检票上了缆车。车门闭合,缆绳启动开始向上传送。两人被封闭在小小的悬空包厢里,也退无可退地跟着上升。
视野一点点升高,浓墨淡彩的绿色森林在两人脚下铺开、漫延。
蒋露拉开小窗子,迎着山风闭上眼,“舒服。”
她长长地吸一口气,“为什么不能永远这么舒服呢。讨厌的世界。本来晚上赛车才更刺激,偏偏晚上有雨,只能改到早上,烦人。”
“烦人——!”她突然大叫。
接着侧耳倾听,山间果然传来几圈自己的回声,她又快乐地笑了。
陆泉无心其他,只看着她说:“我想见玛莎一面。”
“玛莎玛莎的,你是复读机吗?”蒋露倍感扫兴地斜她一眼,“看看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,没意思。”
“来,你也来喊喊,把所有的不痛快通通发泄出来,省得一时冲动做出后悔的事——快点!”
“如果我没有价值,玛莎不会保我。后悔什么,交易后我会付出的代价吗?”陆泉不为所动。
“你怎么也是头倔驴!”
蒋露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,立场上她绝不该说这些,但她怎么也做不到亲手将陆泉往火坑里引,哪怕是为了自己渴求的未来,她也做不到!
她的一切表情消失了,无比认真严肃地问陆泉:“为什么是玛莎,为什么不向罗屿丰求助?”
“如果是因为伤了林松潜,当然、也确实带来了变数,罗家可能会因此让步,但也仅仅是让利多少的问题,在林松潜绑架你这件事上,罗家可以说一本万利,完全空手套白狼,如果林家就此没落被吞并,不一样能替你报仇吗?还不用你亲自动手。”
“你真的聪明的话,现在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养伤,让他们两家自己去斗,明哲保身,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,还要我再说吗,我不信你不明白其中的利害。”
对哦,还有这条路呢,她怎么没想到。
蒋露说完,陆泉才反应过来。
毁灭林松潜这件事可以完全不用她出手的。
明哲保身,顺势而为,再大胆点,可以直接在张律师给的空白支票上填个一生无忧的数字,然后在全世界潇洒快活,再也不用去申请什么助学贷款,发愁大学学费,不,大学都不一定要上了。
而她只是伤了一双手腕而已,过了一个星期皮肉长好了,数着银行卡里的钱,那点痛苦慢慢也就消失了,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