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宫司付出的代价,夏树终于知道是什么。熟悉的气息彻底消散,她直接跪在地上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夏树?夏树!”新田新吓了一跳,夏树满脸泪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。
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她似乎因为什么事情蹲在百年古树下哭。一双大手把她抱起来,袖口有烟草的味道,“哭什么哭,有什么事就交给大宫司啊,你不知道天塌了大宫司都能给你扛住吗。”
那时她抱住那个人的脖子,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昂贵的和服上。
现在没有人会把她抱起来了,永远不会有了。
新田蹲下,抱住她的肩膀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。他的手臂很用力,用力到夏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颤抖。
新田的确在发抖,他猜到发生了什么,夏树把脸埋在他肩上。他那片衣服很快被泪水浸透,温热的液体渗进来,触及皮肤时已经变冷。他只能愤怒,只能无力,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总是一次又一次夺走人们最重要的东西。
夏树抹了一把自己的脸,满是灰尘的手背混着泪水,在脸上抹出一道道泥印。曾经总是被大宫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神宫巫女,现在只能这样越擦越脏,越擦越狼狈。
过去很久,或者只有几分钟,夏树抬起头,“新,是我的……大宫司爷爷……他……不在了,刚才那个气息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不能停在这里。”夏树慢慢地撑着地面站起来,“大宫司爷爷用命换来的时间,我不能浪费在哭上。”
她转身去看双胞胎。美美子和菜菜子依然昏迷,呼吸平稳,新田的术式还在起作用。夏树弯腰去扶菜菜子,“我们继续走。找到安全的地方,找到能救她们的人。然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依然有大量混杂咒力波动的方向,“然后我要回去。”
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新田迅速背起了美美子。
在行走中,夏树的声音很轻,“新。”
“嗯。”新田喘息着回应。
“我要杀了那家伙。我要杀了他。”
新田默默地加快了脚步。
“走吧,夏树。只要还活着……就还有机会。”
*
通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新田和夏树同时停下脚步,新田压低声音,“有东西,从后面来的。”
夏树下意识地把菜菜子往身后拢,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符咒袋。这里咒力波动杂乱无章,但有着让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味道。沉重的脚步声近了,声音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,至少有四五个。
“是改造人。”夏树一阵反胃,她想起那些还残留着人类表情的脸,还有那些曾向她求救的手。
新田把美美子轻柔地靠在墙边,然后转身挡在通道中央。他这次是配合东堂行动,并没有带平常用来战斗的双刀咒具,只能空手摆出战斗架势。
“你带她们往右走。”新田说,眼睛盯着黑暗深处,“找到门就锁上,我来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夏树打断他。她也把菜菜子轻轻放下,走到新田身边,和他并肩站立,“你没带咒具,这样肯定挡不住的。”
这该死的处境,新田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焦躁和怒火,“那也比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强!你穿着辅助监督的衣服吧,那你现在的任务就是……”
夏树突然笑了,“新,大宫司爷爷说过,在战场上,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分头行动。”
她越过新田,挡在了他和双胞胎身前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新田想去拉她,却被夏树抬手制止。
“我还有符咒。”她从辅助监督制服上衣口袋抽出匕首,“交给我吧,以前,我不愿对这些出手……”
“但现在,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夏树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她体内有一道束缚,连咒力的运行都被那股庞大的力量压制,而灵魂也藏于漩涡中无法释放。但此刻,随着大宫司生命的消逝,内心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想要蹦出来。
以前,她看到他们保留着人的部分样子,觉得自己那样做是在杀人。但在不得不背负着同伴活下去的这一刻,她感受到自己的变化。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样。幻花的术式也在蠢蠢欲动,她听到灵魂被困在扭曲□□中的哀鸣。
“好痛……好黑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“它们很痛,新,它们在哭。”
第一个改造人冲了出来。它的上半身还勉强保持着人形,下半身却融合了各种动物的残肢。脸还是人脸,一个中年男人的脸,但左半边已经融化,露出森白的牙床。它看见他们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,猛扑过来。
速度很快,夏树没有退缩。她侧身闪过改造人的扑击,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盈,仿佛有风在托举着她。她感觉到了风神在帮助她。
“解!”
她左手甩出一张符咒,贴在改造人的身上,这符咒是她刚刚尝试的一种封印符咒,符咒化作光点渗入改造人的体内,她要封印住这个改造人已经被扭曲的肉.体。
“术式扩展,幻花·归葬。”夏树左手结印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生涩,仿佛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遍,即使这是她第一次施展这个术式。
原本狂暴的改造人动作瞬间僵硬,它浑浊凸出的眼球中,暴虐和疯狂褪去,浮现出解脱的茫然。
夏树手中的隐匕,那把大宫司送给她的特级咒具,划过一道寒光。
“抱歉。你们受苦了。”
利刃切断了颈椎。在倒地的瞬间,被改造过的身体直接崩解,化作了无数半透明的白色花瓣。那是白菊,属于葬礼的花。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,落地即逝,诅咒气息也全部消失。
新田震惊地看着这一幕,夏树身上的气息变了。那个看到尸体都会呕吐的同伴不见了,站在这里的女孩周身散发出的咒力,竟让他想要顶礼膜拜。
“这是……你的新术式?”新田忍住夏树此刻像神佛的诡异感,找了半天才找回声音。
“不仅仅是术式……”夏树转过身,面对新田,她的眼眸冰冷又悲悯,让新田不敢直视,甚至连她的声音都变得空洞。
夏树不再看新田,而是看向随后涌出来的四个改造人,握紧匕首,“是送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