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书用变声器调整过的女声回答,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:“家里的事……比想象中复杂。无忧,如果……如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,你会等我吗?”
和预料中的一样,余无忧果然急了:“你要去哪?多久?我……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陶书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你要答应我,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好好的。就算……就算最后我们不能在一起,你也要幸福。”
这话说得深情又悲切,余无忧那边立刻传来哽咽声:“你别这么说……我会等你的,多久都等。”
陶书挂掉电话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厌恶这样的自己。说的情话全是谎言,还用演技欺骗余无忧的真心。
可他停不下来了。
事情就像一辆失控的车,只能往悬崖冲。不知道结果如何,是能在边缘堪堪停住……还是,玉石俱焚。
谁都不知道。
第二步,是试探方好时。
陶书约方好时见面,地点选在一家隐私性很好的茶室。
他不再假装陶姝,第一次以陶书的身份,作为余无忧女朋友的双胞胎哥哥,正式出现并邀请对方家属聊聊。
方好时准时到了。他穿一件简单的黑色修身毛衣,衬得皮肤更白,体态风流,他这个人具有天生的魅力,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魄。此时坐在对面,静下时像四九时分的雪。
陶书注意他解下来的围巾是灰蓝格纹的,针脚粗糙,长度都不太均匀。
不像是方好时的品味,没那么差。
除非,这条围巾,是重要的人送给他的。他和宁明辰果然和好了。
“方哥,”陶书先开口,姿态放得很低,“关于宁先生和舍妹的婚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好时打断他,语气淡淡,“宁明辰跟我说了,暂时解除不了,我理解。”
陶书仔细观察他的表情,但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方好时这个人深不见底,平时一副懒散又兴致缺缺的样子,实际上城府极深,大部分只是懒得管,他是陶书此生目前见过最棘手的人。
但陶书不能露怯,他咬了咬牙,说:“那……无忧那边……”
“余无忧那边,确实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方好时再次打断他,似乎也不想在乎什么表面上的礼貌,对陶书的眼神视若无睹。
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毕竟,你可是他女朋友……的哥哥,对吗?”
这句话带着双关。陶书心里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是。我只是担心他……太投入了,我怕他受伤。”
茶香四溢。方好时没有品尝,他微微抬眼,墨玉般的瞳孔中情绪不明:“现在知道怕他受伤了?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,心照不宣的布被撕开了。
陶书深吸一口气,决定赌一把:“方哥,我知道你对我有些意见。但轻语对无忧是真心的,那些感情不是假的。”
“感情是不是假的,不重要。”方好时放下茶杯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人是不是假的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陶书看着他,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畏惧,这种被看透一切的感觉,被俯视的感觉……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。
“我给你一个建议。”方好时没打算一直等到陶书开口。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人,“要么自己跟余无忧坦白,要么……等他自己发现。前者,你还有一线生机。后者,你会死得很惨。”
方好时说完,没有多话解释,围上围巾,就转身离开。
陶书坐在原地,没有送他。
两杯茶都没有被动过。价格不菲的茶叶在热水中上下沉浮旋转,心也随之焦灼。
陶书知道方好时在逼他。逼他自己跳出来,逼他亲手撕开这个谎言,可他做不到。
说到底,陶书不信任余无忧的爱,不相信自己会被坚定选择,更无法亲口坦承自己做错的一切。
但他又无法放手,那份明亮温润的爱,曾经给予他一切的希望,现在更是他所有生命的根源,想要斩断,除非把血肉都抠挖出来,将每一丝、每一隙都揉捏成重造。
但那样的话,陶书还会是陶书吗?不过这个问题没有意义,不爱余无忧的话,陶书活不活着又有什么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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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高手过招,暂时以方好时的全面压制告终。
但陶书还没完全认输,结局还没落幕,他就暂时不用低头。
他还在等,等着不真切的希望。等余无忧对他的爱深到可以原谅一切,等时间模糊掉谎言的边界,等方好时或许……会心软。
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可能性好笑。
方好时并不着急,他在等陶书自己崩溃。
等谎言堆积到无法承受的重量,余无忧自己察觉到不对劲,那个不得不揭开的时刻自然而然就会到来。
陶书不知道,方好时这辈子只对两种人有过心软。
一是家人,二是情人。
前者例如余无忧,后者只有宁明辰。
棋局尚未结束,然而局势已然明朗,只是一方还咬着希望,死死不肯低头。一方从容落子,还不着急乘胜追击。
只等最后那步将军到来,一切的胜与负,都会被宣判。
可人生所有的不止只有一场对弈。棋局之外,胜负之后的事情,谁又说的分明?
但目前,所有人都只能顾得上眼下。
窗外,冬日的天空阴沉,要下雪了。
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