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清晨，云知意照常前往惠民医署当值。刚坐下整理医案不久，署令张大人忽然召集众人议事。众人忙收拾好手头文书，肃立等候。

张署令很少这般郑重其事，堂下一时间悄然无声。

大家心里都在想这次是为什么事。片刻，张署令沉声开口：“近日桐城一带突发时疫，起初以为可控，岂料半月之间重症者日增，死者渐众。殿下心忧百姓，特命太医院派人前往。陈院判已自请带队，然宫中亦需留人值守，太医人手不足，故欲从我署择选医士同行。若有愿往者，可即自荐。”

话音落下，满堂寂然。

谁都知道去疫区风险之大，搞不好就会染病丧命，所以，平时虽以悬壶济世自许，但真到这时候，却鲜少有人敢于这么冒险。

良久，堂下仍是一片沉默。就在张署令以为没人站出来时，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：“让我去吧！”

闻言，众人循声望去，说话者正是才来医署三个月的云知意。

大家都庆幸她愿意出来，之前心里未免还觉得她虽有点才能，多少因为太子殿下这层关系，心里有点不屑。

现在看到她愿意站出来，当然对她是赞叹的，看这样子不到十八岁的小姑娘，竟如此果敢。

当然，也有人认为她这也是一种想邀功的表现，为了往上爬，竟往那凶险之地而去，连命都不要。

张署令看着是她，惊讶赞叹之余，不免觉得为难，他没想到云知意会毛遂自荐。他自是希望有人主动站出来，但却最不希望的人是她。

太子虽未明言，但当初从三位院判传达太子的话，让他惜才，不要因为性别而有失偏颇。

而且后面几次，太子亲自莅临，他这把年纪也看出来，太子眼光多少次是停留在云知意身上的。

这下她毛遂自荐，他若同意了，到时候如何向太子交代。

于是斟酌片刻，他再次开口道：“云医士或许不知，此去不仅疫情凶险，路途更是颠簸艰苦。眼下正是严冬，行程紧迫难免日夜兼程，你未必撑得住。若是未到疫区先病倒，反倒徒增麻烦。”

云知意道：“张署令不必替我担忧，安庆府本是我的家乡，我也熟悉，从前我也经常随同我爹出诊，山里的路我走的多，不会那么娇气的，况且到疫区后，不是只有男子患病，也有不少女子，此次去疫区的医护人员想必都是男子，我作为女子，更适合去。

这样说后，张署令自是不好说什么，再劝说那庇护的意图就太明显了，最后只得叹口气道：“那云医士可得考虑清楚，若是决定了，可不能临时反悔的。”

云知意坚定道：“考虑好了，还请张署令将我名字报上去。”

既已如此，张署令暗下决心：这一趟，自己便随她同去吧。

否则日后殿下问起，实在无法交代。他原本想过若无人愿去便抓阄定人，可转念一想，救死扶伤本需发自本心，若被强逼而去，又岂能尽心？思及此处，反倒对云知意生出几分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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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府中，赵景明展开张署令呈上的名单，一眼看见“云知意”三字，陡然一怔。细看确认无误，当即传召张署令。

张署令请罪后，将云知意那番话原样转述，又道自己竭力劝阻却无果。

赵景明本以为是张署令定的人选，听罢却知这确是云知意自己的决定。

可他怎能让她涉险？他一直小心翼翼护着她，想等她一步步走到想要的位置，再表露心意。如今她却自请赴疫区——这教他如何能接受？

令张署令退下后，他即刻传见云知意。

再次踏入太子府，云知意已不似初次那般紧张。太子素来温和，此次召见想必只是嘱托疫区事务罢了。不料行礼之后，却听案前传来一道微冷的声音：

“云姑娘就这般自信？以为凭着甲等成绩，便不将疫情放在眼里，或是又想借此立功？”

云知意没料到他会如此说，当即抬眼：“殿下明鉴，民女绝非为立功，亦不敢狂妄。只是故乡遭难，民女无法坐视。请殿下准允。”

赵景明岂是真的这般想她？不过是不知该如何拦她，一时情急才出言相激。可她目光清澈而坚定，显然去意已决。

他起身走下案前，语气放缓几分：“你可知那里多危险？医署上百人，为何无人站出来？他们比你年长，又是男子，却无人敢去，因为都明白此去凶多吉少。即便丢了性命，朝廷也不过发些抚恤罢了。这些，你真明白吗？”

云知意依旧平静：“民女明白。请殿下准允。”

赵景明此刻方知张署令为何那般为难。沉默良久，终是长长一叹：“你想去，便去吧。”声音渐低，恍若自语，“只当……我从未认识过你。”

后面那句太轻，云知意未曾听清，只试探问道：“殿下方才说什么？是准民女去了吗？”

“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