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意眉眼一舒,郑重行礼:“谢殿下成全。”言罢躬身退出。
待那抹素影消失在门外,赵景独坐案前,慢慢压下心中波澜。
她总是给他意外——唯独这一次,他一点也不喜欢。可这恰恰是他倾心的那个她,与所有规行矩步的闺阁女子都不同。
同一日,陆宴清一早便前往白马寺后山拜访翁老先生。
这位高人是祖父故交,二人昔日常对弈手谈。端午前来,是为江南贪墨案心中彷徨;今日至此,却是因钦差沈厉行离奇身亡,朝野震动。他数次想自请南下,却因家人反对而迟疑。
翁老先生落下一子,悠然道:“文渊今日心有挂碍,棋路都乱了。”
陆宴清苦笑:“先生明察。在下确实不知该进该退。”
“随心便是。你当进时徘徊,该退时不甘,这般下棋尚且累,何况处世?”
“难就难在,如何辨清己心——是随心所欲,还是顾全大局?”
“皆可。”翁老先生微微一笑,“但既择一路,便勿再念另一条。谁说随心不能曲线救国?谁言顾局可得始终?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罢了。”
陆宴清默然良久,似有所悟。临走时,翁老先生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色:“回吧,时候不早了。”
“谢先生指点。”
翌日,陆宴清前往太子府。昨夜深思之后,他仍想与赵景明商议江南之事。
不料刚提及此意,赵景明便蹙眉道:“文渊真要去?眼下那儿是龙潭虎穴,凶险非常。你若折在那里,我在朝中还能倚仗谁?”说着忽然一叹,“为何你们一个个都这般执着?”
“你们?”陆宴清一怔,“还有谁要去?”
赵景明看他一眼:“还能有谁?你那位表妹云姑娘,非要请命去安庆疫区,我怎么劝都不听。”
“她也去?”陆宴清愕然。
“你竟不知?”赵景明见他神色不似作伪,摇了摇头,“你呀,虽说林姑娘回京后你常伴左右,可云姑娘好歹在侯府住了半年,总该多了解些。或许你说,她能听得进。”
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,“不妨直言——自初见云姑娘,我便为她所吸引。总想助她步步登高,可她偏要往那险地去。若留在医署,不出两年我自有法子让她进太医院,如今这一去,我想护也护不住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,陆宴清倏然打断:“殿下是说……是殿下心仪云姑娘,而非她刻意攀附?”
赵景明瞥他一眼:“你胡说什么?自然是我倾慕于她。若她有意攀附,我早迎她入府了,何至于让她还在医署?”
陆宴清如闻惊雷,怔立当场。
“发什么呆?这些时日你常在我身边,竟未看出我的心意?”赵景明摆摆手,“罢了,原以为你了解她,能劝上一劝。看来是我多想了——你竟将她想得那般不堪。”
“殿下,”陆宴清声音微涩,“云知意并非我的表妹。”
“我知道,不过因她父亲救过先侯爷,才寄居侯府。‘表妹’不过是顺口一说——这是重点么?”赵景明心下烦乱,“重点是她非要去疫区,而我拦不住!”
陆宴清这下才明白事情的真相,愣愣地站在那。赵景明看他完全不在状态,就让他先下去了,至于查江南贪墨案,容他好好想想再决定。
陆宴清离开东宫后,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,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处街口,抬头一看,映入眼帘的是朱红大门,上方一块牌匾上写着“惠民医署”四个大字。
他抬脚向前走了两步,突然从马车下来一位女子,径直往医署走去,走到门口时站定,转身。
是云知意,此时的她,一身素衣站在医署的牌匾下,神情沉静,光芒自生——
片刻,从马车下来另一个女子,提着医药箱快步往医署走过去。
是连翘,她站在门口等连翘。
待连翘走到她身边后,两人一起走进去。
陆宴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他才发现,那个曾低眉顺眼的孤女,早已成为一颗星,光芒耀眼。
她自是没有看到他的,可是那抹坚韧孤清的身影却早已刻入他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