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四、

午后日光正盛，透过街道两侧的枝丫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谢朝和孔翎在慈幼院陪孩子们吃过午饭，才并肩走出院门。

两人都没有急着回城主府，反倒沿着城墙根下的小径慢悠悠地晃着。

这对老友各自忙着鸿梁城的琐事，早没了这般漫无目的遛弯聊天的闲情。

孔翎拢着袖子，想起方才慈幼院里的光景，忍不住打趣：“谢朝，你可以啊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？‘渺小不代表没有力量，卑微不意味着没有尊严’，听得我都想拍手叫好。”

“要不下回城主府开大会，或是给全城居民演讲，你上得了，省得我苦口婆心地磨嘴皮，还没人听。”

谢朝斜睨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，摆明了是嫌他多嘴。

“我跟你说真的，”孔翎不以为意，自顾自往下说，“前一阵你突然说做了个梦，梦见有人要毁灭世界，转头就往青岚山跑，我还以为你是修炼修疯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脚下踢着一块小石子，语气松快了些，“不过现在看，青岚派那几位确实不错，就说沈昀那小子，眼睛都瞎了还护着一群妖族孩子，倒是有几分传说中青岚仙子普救苍生的模样。”

“当然了，这世界要毁灭的事，我还是觉得不太靠谱。”

两人往前走了几步，风吹得柳丝轻摇，孔翎忽然想起什么，凑到谢朝身边：“哎，对了，我母亲以前跟我提过一嘴，说你小时候跟青岚神女有过渊源？是真的假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他的声音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，眼底却藏着一丝郑重：“小时候被族群驱逐，被妖兽咬伤，差点死在雪堆里，是她救了我。”

谢朝说着，抬手从袖中掏出了那块刻着青岚纹样的玉佩，递到孔翎面前。

玉佩触手微凉，历经千年依旧莹润，上面的纹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
孔翎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，啧啧两声：“怪不得你对青岚山的事这么上心——青岚仙子都过世快万年了，你还能记得她的样子吗？”

谢朝先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：“原本早忘了，脑子里只剩点模糊的影子。直到前些日子在青岚山禁地，守护灵把它封存的记忆给我看了，才想起她当年的模样。”

孔翎瞬间来了精神，眼睛亮起来，连忙追问：“怎么样怎么样？好看吗？跟我姐比起来，谁更胜一筹？”

谢朝收回玉佩重新收好，看孔翎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没见识的东西，满是嫌弃：“楚晞是青岚仙子的血脉继承者，她们两个长得别无二致。”

“啊？”

孔翎脸上的八卦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副“我懂了”的表情，语气带着点戏谑，“怪不得你对那个小姑娘另眼相待，又是护着又是帮着的，原来是因为她长得像青岚仙子啊！”

“念及旧恩，想要照拂一二？”

“不一样。”谢朝立刻开口反驳，声音比刚才沉了些。

“什么不一样？”孔翎追着问，眼里的笑意更浓了。

谢朝停下脚步，望着不远处城墙下抽芽的嫩草，沉默了片刻。

他缓缓开口：“青岚仙子是我的养母，我敬她、念她。她就像高天之月，清冷而圣洁，平等地照耀着每一个人，守护着整个神州。”

他顿了顿，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楚晞的模样。

她的哭、她的笑，她的伤心、她的害怕，还有关键时刻那份不肯服输的倔强……

“楚晞不一样。”

谢朝的声音柔和了许多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意，“她像春天的风，带着人间的烟火气，鲜活、温暖，有喜有怒，有惧有勇。她不是谁的影子，她就是她自己。我……”

后面的话，他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
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与在意，平日里被他藏得极好，此刻对着老友，竟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。

孔翎绕到他面前，双手抱胸，笑嘻嘻地盯着他，眼神里满是了然：“你怎么样？想说什么？是不是觉得这小姑娘比那高不可攀的仙子，更让人心动啊？”

谢朝的耳尖不易察觉地泛红，避开孔翎的目光，转身继续往前走，语气故作冷淡：“多管闲事。”

“哎，别跑啊！”孔翎快步跟上，笑得更欢，“跟我说不下去没事，反正你心里清楚就行。”

“不过我可得提醒你，下次在你家小姑娘面前，可别这么卡壳，不然煮熟的鸭子都要飞了！”

翌日清晨。

楚晞自觉恢复了去无启国之前的日常，不等人叫就径直往演武场走去。

刚踏入场地，她便瞥见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，可不知怎的，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陌生。

楚晞愣了愣，使劲揉了揉眼睛，试探着喊了一声：“啸冬？”

那人闻声转头，楚晞的目光瞬间定住。

眼前的啸冬，早已不是往日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，竟长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，身形挺拔，看着和谢朝、孔翎一般年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