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三、
晨光越过鸿梁城城主府的房檐,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。
楚晞扶着沈昀的胳膊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院中的宁静。
沈昀的身形比往日更显单薄,一袭青衫浸着尘土与血痕,却还是勉力挺直脊背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剑。
那是他身为青岚弟子,最后的体面。
安置青岚派诸人的小院,院门虚掩着。先前城主府的小妖早已来知会过,可当楚晞掀开门帘的瞬间,院内的气息还是骤然凝滞。
周延正坐在院中,听见动静抬眼,目光落在沈昀身上时,猛地站起身,连手边的茶杯被带倒都未察觉,温热的茶水泼湿了衣摆,他却顾不上擦拭。
大师兄岑暄和三师姐林昕也快步迎了上来,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“二师兄……”
林昕的声音发颤,眼圈倏地红了,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,才没让哽咽声溢出。
沈昀听见熟悉的声音,紧绷的嘴角轻轻扯了扯,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,却只扯动了脸上未愈的伤痕。
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:“师父……大师兄……三师妹……弟子……回来了。”
刚微微俯身,想要行礼,周延已经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,手颤抖着拂过他紧闭的双眼,触到眼角那道未褪的暗红血痕时,老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像千斤重锤,砸得院中众人心头一沉。
沈昀的头垂得更低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:“是弟子无能,在落云城撞见玄金宗门人吸食妖力,没能拿到玄金宗的罪证,反倒……”
“反倒折了双眼,给师门丢脸了。”
岑暄猛地攥紧拳头,胸口剧烈起伏,积压多日的怒火与憋屈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,他仰头看向天空,眼底猩红一片,声音嘶哑地大吼:“丢脸?哪里是你丢脸!是这世道!偏不叫好人活!”
“暄儿!慎言!”
周延沉声呵斥,喉间涌上一阵痒意,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,手背抵着嘴唇,咳得肩膀微微发颤。
他扶着沈昀的手更紧了些,目光扫过弟子们带伤的、疲惫的眉眼。
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蒙了一层纱,却一字一句,重得像砸在每个人心上:
“世道千百年都一样,从来容不下太多良善。”
“可路是人选的。灵脉能断,山门能毁,咱们青岚的脊梁,不能弯。就算终要被命运碾过,也要自己选,是跪着挨,还是站着受。”
周延抬手,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沈昀的发顶,眼底翻涌着疼惜,却也燃着一点不灭的光:
“昀儿,你护住了那些孩子,守住了咱们修行之人的本心,这不是丢脸……是咱们青岚,最拿得出手的骨气。”
老人说完,又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,咳得胸口发疼,他抬手按了按,眼底那点光却没灭。
他自嘲似的笑了笑,声音更哑了:“旁人或许会说,都到这步田地了,还谈什么脊梁,太傻。”
他看向院墙外鸿梁城的方向,那里炊烟袅袅,是谢朝给鸿梁城中人与妖的一处容身之地。
又看向抽泣不已的楚晞,她是青岚神树的果实,亦是吸收了青岚山全部灵脉而生的最后希望。
“孩子们,咱们青岚,从立派伊始,青岚仙子就为神州守的那一道劫,守的就是这份见不得苦的傻气。要是连这点傻气都没了,咱们青岚才算真的没了。”
沈昀的身子猛地一颤,一直强撑的那股劲瞬间崩了。
他低着头,肩膀剧烈耸动起来,压抑了许久的呜咽,终于忍不住漏出一点声响。
岑暄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,红着眼眶别过头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。
他懂了,师父说的底气,从来不是灵脉多盛、山门多阔,是明知前路难行,也要守着本心的勇气,是就算一无所有,也不肯弯腰的执拗。
林昕早已泪流满面,连忙上前扶住沈昀的另一边胳膊,哽咽着轻声道:“二师兄,进屋吧。”
木门轻轻合上,将满院的酸涩与叹息,都关在外面。
同一时间,鸿梁城慈幼院的门口,早已是一片暖融融的光景。
这座院子是谢朝和孔翎特意辟出来的,专用来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,院里的老嬷嬷也是他们特意寻来的,最是心细温和。
此刻,老嬷嬷正领着几个小妖,给刚来的孩子们分发干净的衣裳和热腾腾的炊饼。
孔翎蹲在院里,正帮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系领口的盘扣,嘴里絮絮叨叨:“慢点吃,粥还热着呢,没人跟你抢,多吃点。往后啊,这慈幼院就是你们的家,有吃有穿,再也不用沿街乞讨了。”
小男孩眼圈红红的,却不敢哭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谢朝就站在不远处的院门边,身形挺拔,白衣沾着点晨露,目光落在院中嬉闹的身影上,没什么波澜,却也没了往日的冷冽。
阿泽独自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饼,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。
他偷偷打量着谢朝,想起自己昨夜揣着包袱想逃的模样,耳根微微发烫。
孔翎瞥见他的样子,直起身冲他招招手:“小子,过来!”
阿泽犹豫了一下,还是慢吞吞地走了过去。
“杵在那儿干什么?”孔翎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,“往后跟着先生好好学识字,学本事,别总想着自己是‘外人’。”
阿泽的头垂得更低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……我只是个普通人,又没什么本事……”
这话刚落,谢朝的脚步便停在了他身后。
少年的话音很轻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中了在场孩子们的心事。
几个半妖小孩也悄悄停下了动作,攥着手里的吃食,眼神黯淡了几分。
他们听惯了旁人的鄙夷,早认定自己生来渺小卑微,不配拥有体面的生活。
孔翎刚想开口安慰,谢朝却先一步出声了。
他的声音依旧很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字字落在人心上:
“鸿梁城能有今天,正是依靠你们这样看似弱小的人。渺小不代表没有力量,卑微也不意味着没有尊严。”
阿泽缓缓抬起头,眼中带着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