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朝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稚嫩的脸庞,落在那些带着伤疤、沾着尘土,却依旧透着倔强的眉眼上,语气平静,却掷地有声:
“在鸿梁城,从不看你是妖是人,是贵是贱。只看你要不要站着,活出自己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最终落在阿泽身上,补充道:“沈昀和我提过你,你带着孩子们跟沈昀救人的时候,不比任何人弱小。”
阿泽的眼睛倏地亮了。
原来神仙哥哥还跟城主大人提过他,原来他不是没用的小孩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饼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人群里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啜泣声。
哭声很小,像被风揉碎的柳絮,却在此时安静的慈幼院里格外清晰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,正缩在廊柱后面,双手紧紧捂着嘴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
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,脖颈和手脚处隐约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那是玄金宗抓人时留下的桎梏痕迹,亦是他被阿泽与沈昀从牢笼中救出的佐证。
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,小男孩吓得身子一颤,往后缩了缩,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抬起头,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愧疚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我,我……”
谢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小男孩吸了吸鼻子,鼓起毕生的勇气,哽咽着把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:“您很强,所以您可以这么说……可我、我很弱小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浓重的绝望,像是在复述刻进骨子里的魔咒:“玄金宗的人说,半妖生来就卑贱,活该被人当柴烧,当泥踩……”
“神仙哥哥为了救我这样的人,伤得那么重,眼睛都……都看不见了……”
说到最后,他再也忍不住,放声哭了出来:“不值得啊……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,重重砸在在场几个半妖孩子的心上。
他们低下头,攥紧了手里的吃食,方才亮起来的眼神,又黯淡下去几分。
这是所有被沈昀救回的孩子们的心事。
别人没被选中,偏偏是自己侥幸活了下来,可代价却是那样好的沈神仙哥哥,永远失去了光明。
这份愧疚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
孔翎皱了皱眉,正要上前安慰,却见谢朝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站在阳光下,白衣被风轻轻吹起。
下一秒,众人只见一抹浅蓝的流光从他的发间掠过,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狼耳,猝不及防地从黑发间竖了起来,耳尖那撮幽蓝的绒毛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紧接着,一条同样雪白的狼尾,从他的衣摆下缓缓垂落,尾尖同样缀着一缕幽蓝,轻轻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极淡的风。
孩子们都看呆了,连哭泣的小男孩都忘了哭,张着嘴,怔怔地望着他。
孔翎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谢朝已经很多年,没像这样,主动在旁人前显露过真身的痕迹了。
谢朝垂眸,看着掌心。
一簇幽蓝色的火焰,正从他的掌心缓缓腾起,火焰温温的,不烫人,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凛冽气势。
不同于其他狼族天生的庚金之体,灵力纯粹灿金、刚猛无匹。
谢朝的血脉偏淬出了最为柔和的水属灵力,这抹幽蓝,是狼族中绝无仅有的异数。
妖类族群灵力的属性固定,唯有半妖的属性随机难测,有土灵掺着木属,动辄根系错结伤己;也有木灵偏生火属,被自己灵力反噬烧死。
没谁的力量像他这般,与族群本源背道而驰,却被他驯服得如此妥帖。
旁人只知他踏遍妖界无敌手,却不知他曾无数次在灵力反噬的边缘挣扎,硬生生将这份柔弱温和的水属力量,磨成了独步天下的利刃。
他抬眼,目光扫过那些怔住的孩子,声音依旧很淡,却带着一种睥睨世间的笃定,一字一句,震人心神:
“半妖怎么了?”
“我也是半妖。”
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掌心静静燃烧,映亮了他眼底的锋芒。
“可这世间,没谁是我的对手。”
一语落下,满院寂静。
那个哭泣的小男孩,张着嘴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忽然愣住了。
他看着谢朝头顶的狼耳,看着那条雪白的尾巴,看着掌心那簇温柔却强大的火焰,忽然觉得,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好像被挪开了一点。
原来,这么厉害的谢城主,也是半妖啊。
原来,半妖也可以这么厉害。
谢朝抬手,掌心的蓝火轻轻晃了晃,却没有熄灭。
他看着那个小男孩,语气放缓了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值不值得,从来不是你们说了算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院中每一个孩子身上,落在那些带着伤疤和怯懦的眉眼上:
“你们不是柴,不是泥。你们是活生生的人,是能忍着疼从玄金宗的魔爪里活下来的勇士,是能和同伴抱团取暖的家人。”
“沈昀都没说不值得,你们就没有资格否定他的付出。若是想报答,就快点长大,以后去救更多的人。”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落在他的狼耳和尾巴上,镀上一层金边。
那个小男孩看着他,忽然抬手抹了把眼泪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,没有了惶恐,没有了绝望,只剩下一点点,正在慢慢燃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