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，又看了谢朝一眼，那目光里有不舍，有担忧，却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
转身时，发髻上的赤金步摇轻轻晃动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，和她来时的急促不同，这回的脚步声，慢了些，也沉了些。

孔翎看着她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转头对谢朝做了个鬼脸：“我姐就是这样，嘴上不说，心里比谁都惦记。”

谢朝没理他，只是将玉瓶揣进怀里，目光转向巷口的马车，淡声道：“收拾一下，启程。”

啸冬冷哼一声，率先转身走向废屋，路过孔翎身边时，还不忘怼一句：“下次再骗我去虫子窝，我就把你那身花袍子扒了喂妖。”

孔翎气得跳脚：“你这小崽子！我那是让你见识世面！”

两人的拌嘴声，冲淡了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。

不远处的破屋下，楚晞看着孔翩消失的方向，又看了看谢朝的背影，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。

刚才那一瞬间的酸涩，像是被风吹散了些。

她能看出来，孔翩对谢朝的心思，同时也能看出来，谢朝对她，只有纯粹的谢意，没有半分逾矩。

只是……

楚晞看着谢朝白衣胜雪的身影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样的谢朝，到底要什么样的人，才能捂热他的心呢？

没等她想明白，啸冬的声音已经传来：“楚姐姐，扶沈师兄上车吧，该走了。”

楚晞回过神，连忙应了一声，扶着沈昀，跟着众人，往巷子里的马车走去。

暮色彻底沉了下来，天边最后一点暖橘被夜色吞没，唯有马车旁，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，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

谢朝和孔翎站在一边，看着啸冬带着孩子们一个一个的哄着，抱上车，孔翎憋了半晌，还是没忍住开口，声音压的很低，刚好能让身边的谢朝听见：“你说这世道也是怪，人修仙，兽修妖，本来是各走各的路，偏偏要凑到一起，生出来的孩子，两边都不待见。”

谢朝眉峰没动，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孔翎瞥了他一眼，继续道：“像这些小孩，这种母人父妖的半妖还算好，只有淡淡的妖气，平时看着跟普通小孩没两样，城里的百姓发现不了，小心些还有点活路。”

“像你这样的母妖父人生下来的半妖，天生妖力就弱，生长缓慢，被族群驱逐后，基本上很难有活路，更别提修炼了……”

谢朝目光落在远处夜色里的城郭轮廓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：“可我活下来了。”

“能像你一样的，万中无一。”孔翎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：“可你也要多为自己考虑，别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

“这世间不公太多，担子太重，你一个人撑不起所有人的命。那些孩子需要庇护，可你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谢朝目光落孔翎身上，嘴角带着几分弧度：“我不是还有你吗？美才君？”

孔翎瞬间炸毛，跳着脚骂道：“得！我就多余劝你！合着我刚才说的全是废话是吧！”

话音刚落，马车边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，死死攥着那个瘦高男孩的衣袖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，抽噎着喊：“我不要走！我不要和哥哥分开！”

那男孩正是先前小乞丐们的头领。

他是个人类小孩，背着个破旧的小包袱，原本正悄悄往后退，想趁着众人不注意独自离开，没成想被最黏他的小女孩发现了。

听到哭声，已经被抱上车的几个小孩也跟着闹腾起来，扒着车帘喊：“阿泽哥哥不走，我们也不走！”

“要走一起走！”

孔翎的火气瞬间被这阵哭闹浇灭，他瞪了谢朝一眼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，自嘲地嘟囔了一句：“得了老爷，老妈子去干活了！”

说罢，他撸了撸袖子，小跑着冲过去，蹲在男孩面前，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温和模样，柔声问道：“小男子汉，怎么回事啊？为啥不想跟我们走？”

阿泽抿着唇，头垂得更低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我听说过……我是人类，鸿梁城是妖城，不会收我的。”

“谁说的？”孔翎一拍大腿，声音扬了些，故意让所有孩子都听见，“鸿梁城虽说是妖城，但城里住着好多人类呢！有开铺子的掌柜，有看病的大夫，还有教书先生，人妖和平共处，谁也不欺负谁！”

他说着，伸手拍了拍阿泽的肩膀，语气笃定：“你放心跟我们走，到了鸿梁城，保证没人敢歧视你，以后你和这些小伙伴们都不用乞讨了，大家一起读书识字，好不好？”

阿泽猛地抬起头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：“真的？”

“那可不！”孔翎晃了晃脑袋，又恢复了几分“美才君”的张扬，“我孔翎说话，什么时候不算数过？再说了，那边那个就是鸿梁城的城主，他都没意见，谁敢拦你？”

谢朝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的弧度没散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。他淡淡补充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清晰：“鸿梁城，从不拒任何心向安宁之人。”

阿泽望着谢朝白衣胜雪的身影，又看了看身边哭闹的小伙伴们，紧紧攥着包袱的手缓缓松开，眼圈一红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孔翎见状，立刻眉开眼笑，抱起小女孩塞进车里，又拍了拍阿泽的后背：“快上车吧，咱们早点出发，还能赶在天亮前到鸿梁城吃热乎饭呢！”

晚风卷着灯笼的光晕，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。马车轱辘缓缓转动，朝着鸿梁城的方向驶去，身后的废屋渐渐被夜色吞没，唯有前方的灯火，像一片温暖的星海，在夜色里静静等候着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