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一、
暮色四合,残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,天还没完全黑透,风里仍带着几分夏日的暑气。
城北小巷里,几道身影后面跟着几辆马车,正悄无声息地往废屋靠近。
孔翎走在最前头,一身花里胡哨的袍子沾了点尘土,往日里扬着的下巴耷拉着,整个人蔫蔫的,连脚步都透着几分拖沓,和平时那副跳脱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妖,手里都拎着包袱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啸冬原本等在废屋外,他瞥了眼孔翎的身影,大步迎上去,要跟他算无启国的账。
“秃鸟!你故意的吧,骗我说无启国好玩,结果那是个虫子窝……”
孔翎闻言,脚步一顿,抬头冲他摆了摆手,声音压得低低的,没了往日的神气:“去去去,别闹。小孩子家家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
啸冬冷哼一声,别过脸去,心里又把孔翎骂了八百遍。
就在这时,废屋周围淡蓝色的结界微微一晃,随即悄无声息地消散了。
谢朝的身影从屋内走出来,白衣溶在暮色里,眉眼冷冽。
他目光落在孔翎身上,眉峰挑了挑。
孔翎向来精神头十足,今天这副蔫样,倒是罕见。
“怎么回事?”谢朝的声音淡淡,带着几分疑惑。
孔翎张了张嘴,刚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,一道熟悉的女声却突然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的后怕,穿透力极强:
“谢朝!”
谢朝愣了一下,循声望去。
只见暮色里,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跳下马车,快步走来,裙摆翻飞如燃着的火焰,发髻上的赤金步摇叮当作响。
来人正是孔翎的大姐,也是他唯一的克星——孔翩。
她行至谢朝面前,没等他开口询问,素来端方自持的人,竟鬼使神差般往前一扑,双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腰,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后怕。
“谢朝,吓死我了!听孔翎说你受伤了!”
谢朝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。
他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,可一来是孔翩扑得太急,根本躲不开;二来是孔翩身为雀族王女一向自持,很注意分寸,从没这样失态过。
孔翎脸上也露出了“完了”的表情,恨不得原地隐身。
不远处的破屋下,楚晞正扶着沈昀站在阴影里,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,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,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,手指微微攥紧了。
而罪魁祸首孔翎,早已捂着脸蹲在了地上,嘴里碎碎念:“完了完了,我就不该嘴碎跟我姐提一句,这下好了……”
啸冬站在他旁边,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睛微微睁大,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。
巷子里静了一瞬,只有孔翩的喘息声,和步摇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不过两秒,谢朝就抬手轻轻推开孔翩的肩膀,语气僵硬得厉害:“松手,我没事。”
孔翩也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,后退三步,她垂眸避开谢朝的目光,声音低得像蚊蚋,带着明显的窘迫:“抱歉……是我失态了。”
巷子里的沉默,被孔翎一声轻咳打破。
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,讪讪地凑过来打圆场:“那个……我姐,正好来鸿梁城找我。”
“姐,你也看见了谢朝他真没事,这回放心……”
孔翩抬眼瞪了他一下,那眼神带着几分威严,和孔翎的跳脱截然不同。
孔翎立刻闭了嘴,缩了缩脖子,又变回那副蔫蔫的样子。
孔翩这才重新看向谢朝,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端庄自持,只是耳根的红晕还没褪去:“母亲让我来给小弟送东西,正好撞见他要来找你,所以……”
说着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,递到谢朝面前,玉瓶上刻着精致的雀纹,一看就不是凡品:“这是雀族的凝神玉露,对妖力耗损的恢复很有帮助,你……你收下吧。”
谢朝垂眸看着那玉瓶,没立刻伸手。
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带着细碎关切的场面,尤其是对方眼底还藏着几分他不愿读懂的情绪。
“拿着吧。”孔翩轻声催促。
谢朝迟疑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玉瓶,指尖碰到玉瓶的微凉触感,声音依旧淡淡的: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孔翩微微颔首,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,像是要彻底把刚才的失态压下去,“我知道你要带这些人回鸿梁城,就不打扰了。我已经在马车上放好了遮盖妖气的东西,不会暴露行踪。”
“路上……路上小心。”